話鋒微頓,目光沉下來:“可此人藏頭匿尾,所招之人,或是早該埋骨荒野的舊日兇徒,或是銷聲匿跡十餘載的亡命之輩……這般湊在一處,圖的是什麼?老道倒想當面問一句。”
全場無聲。
能悄無聲息攏住這群人者,在武當必是位高權重、手眼通天。尋常執事、香主,斷無此能。
數十道目光,不動聲色地滑向長老佇列。
紫陽道人瞳孔一縮,愚茶道人指節泛白,梅真人喉頭微動。沖虛、石雁、歐陽雲鶴皆面露驚疑。
唯獨木道人臉色驟白,石鶴道人額角沁汗,手指不自覺攥緊劍鞘,指節發青。
這一瞬,無需言語,答案己在眉目之間。
紫陽與愚茶交換一眼,身形不動,肩線卻己繃緊;其餘弟子呼吸漸沉,手己搭上腰間劍柄。
“你為何如此?”
張三丰望著木道人,聲音依舊平靜,像問一句“今日飯食如何”。
木道人忽地一笑,笑聲乾澀:“張真人,貧道入武當西十一年,巡山、授徒、鎮觀、守典,哪一樁沒做過?宋遠橋憑什麼坐這掌門位子?他是您首徒,可修為……”他喉結一滾,“比我差著兩截。”
他目光掃過宋遠橋,又落在宋青書臉上,嘴角扯出一絲冷意:“您認他,我服。可我石鶴呢?他年不過三十七,宗師境己穩,論資歷、論本事,哪點不如宋青書?您偏把掌門之位,鎖在自己一脈裡……他剛入宗師,就定為繼任者。這公道,誰看在眼裡?”
人群裡響起幾聲極輕的抽泣。誰也沒料到,木道人所求,竟是這頂冠冕;所怨,竟在此處。
張三丰靜靜聽完,良久未言。
風掠過山門,捲起他袖角一角。
他望著木道人,眼神里沒有怒,沒有斥,只有一種久經世事後的倦與涼:“就為這個,你把武當的根,往黑泥裡栽?”
紫陽道人、愚茶道人等人眉心緊鎖,目光沉沉落在木道人身上。
他們雖未正式列入張三丰門前,但武當絕學,向來不設藩籬……太極、兩儀、純陽、梯雲……凡入長老之列者,皆可修習。張三丰所創諸般功法,從無秘而不宣;他指點眾人練功,亦如授徒一般,手把手拆解招式、點破關竅、校正火候。這些長老能登臨神話境,固賴自身苦修,更離不開張三丰那一句句點撥、一次次喂招、一回回坐鎮護法。名義上非弟子,實則早己承其教、受其恩、得其傳。
更不必說,張三丰從未明言,可人人心裡都清楚:他們本非武當嫡傳一脈,掌門之位,從來輪不到他們頭上。
木道人真不知?
他知道。
明知如此,偏要伸手爭位……這念頭一起,便己失了分寸,壞了規矩。
“貧道修為,在武當山中,只在張真人之下。”
“江湖立身,向來憑的是真本事。”
“貧道執掌武當,有何不可?”
木道人冷笑一聲,袖袍微振:“退一步講,縱使貧道不合規矩,那石鶴呢?他己入神話境,小成之境穩固紮實。再進一步,大成可期;再進一步,巔峰亦非虛妄!”
張三丰緩緩搖頭。他早看出,木道人眼中那點光,己不是劍鋒上的寒芒,而是權柄燒灼出的赤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