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700的引擎發出平穩的嗡鳴,劃破平流層的寂靜。機艙內,馬克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啟筆記型電腦處理郵件,也沒有審閱厚厚的專案報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粗糙的油紙包,裡面是小道童塞給他的紅薯幹。他慢慢嚼著,目光透過舷窗,望向下方浩瀚無垠的太平洋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北美大陸海岸線。
機艙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他特意要求的。他需要這段航程,來消化,來沉澱,來連線。
手中的紅薯幹帶著陽光和柴火的味道,簡單,真實。這味道將他瞬間拉回龍虎山的清晨,扁擔壓在肩上的感覺,劈柴時木屑的香氣,靜坐時穿過林間的風。
“保持敬畏。”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不是英語,是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老天師沒有首接說這幾個字,但所有的點撥,都指向這一點。對宇宙,對生命,對未知,對那無形無相卻又主宰一切的“道”,保持最深的敬畏。
他以前不敬畏嗎?他敬畏科學的嚴謹,敬畏宇宙的浩瀚,但那種敬畏裡,摻雜了太多征服的慾望和理解的傲慢。他想“破解”宇宙,想“殖民”火星,想用人類的邏輯去框定一切。現在他明白了,那可能是一種致命的僭越。
“宇宙……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滅絕。”他想起唐炎的警告,想起神話中那些毀天滅地的巨獸和災難。
以前他認為是故事,是隱喻。現在,他不敢那麼肯定了。如果“道”是真實不虛的,如果那些神話是遠古人類對某種超越性力量或事件的扭曲記錄……如果深海、地心、甚至近在咫尺的火星,真的存在著以人類現有認知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神話也許……根本就是存在。”這個念頭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清醒的認知。人類太年輕,知識太淺薄。將超出理解範圍的一切斥為“迷信”和“幻想”,才是最大的愚昧。
他放下紅薯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程式碼和圖紙,而是那面五米高的青石牆,是老天師如落葉般飄然而上的身影,是那片脈絡分明的梧桐葉,是靜室裡嫋嫋的青煙。
“我就是道。”他對自己說。這個認知不再是一個玄妙的哲學命題,而是一種切身的體悟。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思考時神經元的閃爍,他做出決定時那一念的起落……無不是“道”的流動和顯現。科學,是他這個“道”的顯化的一部分,是他認識世界、與“道”互動的一種精妙的工具。工具很重要,但不能把工具當成全部,更不能讓工具反過來遮蔽了使用工具的人和背後的“道”。
飛機開始下降,穿越雲層,加州的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洛杉磯的城市輪廓在下方展開,密密麻麻,充滿人造的秩序與喧囂。這是一個由他這樣的人參與塑造的世界,一個建立在科學工具和理性邏輯之上的世界。但現在,他戴著另一副眼鏡回來看它了。
飛機平穩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的私人停機坪。艙門開啟,熟悉的、帶著海腥和尾氣味道的空氣湧了進來。一輛黑色的特斯拉Model S Plaid己經靜候在艤梯下,他的首席助理凱文站在車旁,一如既往地高效幹練。
“Boss,歡迎回來。”凱文接過馬克簡單的行李,敏銳地注意到老闆的變化——瘦了,黑了,眼神……不一樣了,更深,更靜,彷彿蒙著一層看不透的薄霧。“車上有簡報,董事會明天上午十點。另外,SpaceX星艦下一次靜態點火測試的最終資料報告己經放在您辦公室了。還有,幾位國會議員的助理來電,詢問您對華夏最近那些……技術釋出的看法。”
馬克聽著,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瀰漫著新車特有的味道和高階皮革的氣息,大螢幕上滾動著新聞和股價資訊。他瞥了一眼,看到幾家醫藥巨頭的股票依然一片慘綠,看到分析師大談“源界”對硬體產業的衝擊,看到華夏創業者湧入熊國的報道。
“去公司。”他說。
車子無聲地滑出機場,匯入車流。馬克沒有看簡報,只是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高樓,廣告牌,車流,人群。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隔著一層什麼。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剛從另一個維度回來的觀察者。
車子駛入SpaceX總部園區。熟悉的標誌,熟悉的建築,熟悉的穿著格子衫或公司T恤、行色匆匆的員工。空氣裡彷彿都飄著火箭燃料和咖啡因的味道。這裡是他一手打造的王國,是他野心的具現。
他走進總部大樓,玻璃門自動滑開。前臺的接待員看到他,眼睛一亮,下意識地要站起來打招呼。馬克對她點了點頭,腳步未停,徑首走向專用電梯。
電梯上升。金屬牆壁映出他的倒影。一個穿著衝鋒衣、頭髮微長、膚色黝黑、眼神沉靜的男人。和一個月前那個西裝革履、眼神銳利、彷彿隨時在燃燒的總裁形象,判若兩人。
“呼!”走出電梯,踏上總部頂樓的高管辦公區光滑的地板,馬克不自覺地輕輕吐了一口氣。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切換場景的調整。這裡的氣場強大、高效、充滿競爭和壓力,與他剛剛離開一個月的山林清寂截然不同。
他的首席技術官(CTO)兼SpaceX總裁格溫·肖特韋爾正好從旁邊的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眉頭緊鎖。看到馬克,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Elon!你終於回來了!”格溫的語氣帶著如釋重負,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一個月……你沒事吧?我們聯絡不上你。你去哪了?”
馬克看著她,這位與他並肩作戰多年的老將,技術上的靈魂夥伴。他能感覺到她眼中的疑惑和擔憂,以及下面隱藏的、對堆積如山的決策的急切。
“我去了一個地方。學習了一些東西。”馬克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解釋的意圖,“格溫,召集核心團隊。半小時後,一號會議室。我有事要說。”
格溫怔了怔。她以為馬克回來會立刻撲到星艦測試資料上,或者緊急應對華夏那一連串爆炸性新聞帶來的壓力。但馬克的語氣和眼神告訴她,有比這些更優先、更根本的事情。
“所有人?包括‘星艦’、‘星鏈’、‘龍’飛船、發動機、還有特斯拉那邊的幾位?”格溫確認。
“所有人。”馬克肯定地說,目光掃過走廊盡頭他辦公室的門,“還有,通知下去,原定於下週的星艦‘跳躍者’測試,無限期暫停。所有相關準備工作和發射視窗申請,全部凍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