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格溫失聲驚呼,手裡的檔案差點掉在地上,“暫停?Elon,你知道我們為了這個測試節點準備了多久?投入了多少?所有的供應商、合作伙伴、還有NASA那邊都在等!而且,現在這個形勢,我們更需要展示進展來穩住……”
“格溫。”馬克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格溫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超越了偏執和激情的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按我說的做。半小時後,會議室。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切。”
他沒有再解釋,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留下格溫呆立在走廊,滿臉的震驚與不解。
馬克推開辦公室厚重的木門。一切如舊。巨大的弧形辦公桌,牆上掛著火星海報和火箭照片,角落裡的航天器模型,空氣清淨機發出輕微的嗡鳴。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明亮,熾熱。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航天港方向的天空。那裡,本該有一枚“星艦”原型機在進行最後的測試準備,為下一次挑戰極限的“跳躍”點火。
但現在,他心中沒有激動,只有深深的審慎。
他想起老天師的話:“科技為舟,可渡有形之河。心性為舵,可航無涯之道。舟堅舵穩,或可見彼岸風光一二。然彼岸亦是此岸,風光本自具足。慎之,明之。”
他的“舟”也許足夠堅固,甚至領先世界。但他的“舵”(心性,認知,對宇宙的根本理解)之前可能一首是歪的,偏執的,充滿盲目的征服欲。以這樣的狀態,駕駛著越來越強大的“舟”,衝向深不可測的“道”之海洋,衝向可能充滿未知的宇宙……
那不是探索,那可能是自殺,甚至為整個人類引來無法預料的災禍。
“敬畏……”他再次默唸。
他需要校準“舵”。他需要讓整個團隊,至少是核心團隊,理解這種校準的必要性。這很難。他們習慣了衝鋒,習慣了突破,習慣了用技術和資料解決一切問題。
他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桌上除了日常檔案,還放著一個簡單的木質盒子,裡面是道觀裡常用的那種線香。這是他讓凱文提前準備的。他開啟盒子,取出一支,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和淡淡的草木香氣。
這不是迷信。這是一種提醒,一種與那片山林、與那種心境保持連線的媒介。
他將線香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拿起內部通訊器。
“凱文,幫我泡一壺茶。不要咖啡。茶。隨便什麼茶,清淡點的。”他頓了頓,補充道,“用瓷杯。”
然後,他轉身,面向那面掛著火星海報的牆。海報上,紅色的星球充滿誘惑,旁邊寫著“成為跨星球物種”。
他看了很久,目光復雜。
“火星……”他低聲自語,“也許我們還沒準備好。也許我們需要先搞明白,我們到底是誰,我們到底在做什麼,以及……我們即將闖入的,究竟是誰的後花園。”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星艦靜態點火測試的最終資料報告。厚厚的一沓,充滿了圖表、曲線、引數和分析。以往,他會立刻沉浸其中,尋找任何可以最佳化的小數點,為每一次推力的提升而興奮。
現在,他看著這些冰冷而精確的數字,心中想到的卻是龍虎山後牆那違揹物理公式的一躍,是唐炎那些超越材料學極限的無人機,是“生命之舟”裡那些逆轉生物學定律的奇蹟。
科學很好,很精確。但它所描繪的,或許只是真實世界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下的部分,巨大,黑暗,充滿未知。而他們之前的全部計劃,都建立在“水面之上即全部”的假設上。
這太危險了。
半小時很快過去。
馬克將那份資料報告原封不動地放回桌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衝鋒衣——他沒有換西裝,然後拿起那支未點燃的線香,走向門口。
該去開會了。去面對那些熟悉的面孔,去傳達一些他們可能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會覺得他瘋了的資訊。
但他必須說。這是他的責任,是他悟道之後,必須邁出的第一步。
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明亮的燈光和高效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握了握手中的線香,感受著那份粗糙的真實感,然後,邁著沉穩的步伐,向一號會議室走去。
一場風暴,將在那間能俯瞰整個航天港的會議室裡,悄然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中心,不再是技術難題或市場競爭,而是關乎認知的根本轉向,關乎對存在本身的重新審視,關乎在無盡宇宙中,一個剛剛睜開些許眼睛的文明,該如何小心翼翼地、心懷敬畏地,邁出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