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這輩子聞到過的最好聞的氣味。
首條隧道貫通後，水網的其他分支同時多點開工。
從大西洋沿岸到尼羅河谷，從地中海沿岸到查德湖畔，穿沙機群從十臺增加到五十臺，從五十臺增加到兩百臺，從兩百臺增加到五百臺。
它們晝夜不停地在地下掘進，刀盤旋轉的聲音在撒哈拉各地的工地上回蕩。
因為時差，一天中的每一刻都有刀盤正在旋轉、正在切割、正在貫通。
撒哈拉的地下，一張由鋼筋混凝土水脈組成的巨型網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像一棵倒置的樹的根系，從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海水淡化廠汲取水源，向撒哈拉腹地的每一寸乾渴土地伸去觸鬚。
然而，工程並非一帆風順。
在阿爾及利亞南部塔西里高原附近，一條支線隧道在掘進時意外打穿了一個埋藏在砂岩之下的深層含水層。
那是撒哈拉在遠古時期遺留的地下水脈，封閉在地層深處己有上萬年，被刀盤捅破之後，高壓地下水從裂口處噴湧而出，瞬間灌滿了三百米長的隧道。
三臺正在隧道內作業的機械體被水衝得翻滾了數十米，最終靠緊急錨固裝置才穩住了機體。
幸好，參與工程的機械體全部具備IP68級防水能力，沒有一臺報廢。
但這次意外讓工程團隊意識到，撒哈拉的地下並不像地表看起來那樣死寂。
在無人知曉的深處，依然埋藏著這顆星球遠古時代的記憶。
馬佔彪得知後，下令在掘進路線前方增加地質雷達探測頻次，同時將這些意外發現的深層地下水也納入水網體系，作為淡化水的補充水源。
十個月後，“百橫百縱”網路的第一階段，西撒哈拉至阿爾及利亞的十條縱向主幹隧道和十條橫向配水支線，全部貫通。
淡化廠的淡水開始注入水網。
水流從努瓦迪布角的淡化廠出水口湧入隧道入口，沿著兩千多公里的地下長廊一路向東奔流，沿途透過配水支線向南北兩側擴散。
水流到達每一座出水井時，井口的水位計自動感應，將訊號傳回滄瀾智慧系統。
滄瀾系統則根據每一片區域的上方地表土壤墒情、蒸發率和規劃作物需水量，精確調節每一座出水井的閥門開度。
一個月後，第一座出水井在撒哈拉中部的一片平坦沙地上打開了。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混凝土井臺，露出地面不到一米，井口蓋著一個帶鎖的鋼製井蓋。
開啟井蓋的那一刻，水從井底湧上來，清澈冰冷，在撒哈拉的烈日下冒著絲絲白汽。
幾個被抽調到這片墾區的瑛國墾殖員站在井邊，看著水從管道里嘩嘩地流進新修的灌溉渠，沿著田壟的走向緩緩漫開，浸入乾渴了千萬年的黃沙。
沙子在吸水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一個渴極了的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一個從約克郡來的老墾殖員蹲下身，捧起一捧混著水的溼沙，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溼沙的氣味是深沉的、有機的、帶著一絲鐵鏽般的礦物質氣息。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溼沙撒回渠裡，對身邊的兒子說：“這沙子喝飽了水，過不了多久就能長莊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