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之後，馬佔彪派林又新帶著重金再赴長崎。
這次要採購的東西又多又雜：精煉的進口坩堝鋼做鍋爐內膽，整船的耐火磚砌爐膛，銅管、錫錠、生橡膠、軸承用的黃銅胚料，還從兩個私商手裡高價買來了一批精密銼刀和一臺小型腳踏式車床。
最貴的是水銀和做密封墊圈的生橡膠，這兩樣東西在這個時代的倭國幾乎買不到，全靠走私渠道從荷國人和唐商手裡高價搶貨。
同時他把小助撒了出去。
讓他查一個名字，鏵山利右衛門。
這個人是肥前藩的船大工頭領，據說二十年前親手造過一艘模仿荷蘭夾板船結構的三桅唐船。
後來因罪被削去俸祿，流放到長崎灣南岸的一個漁村，靠修漁船度日。
西天后小助回來了，把鏵山利右衛門的近況摸得一清二楚：
七十歲出頭，和老妻住在一間漏雨的破木屋裡，徒弟全跑光了，右眼因白內障半瞎，雙手的骨節因常年風溼腫得像核桃。
但老頭子每天傍晚都會拄著柺杖走到海邊，蹲在礁石上看潮水，嘴裡唸唸有詞。
小助把這段話原樣複述給馬佔彪，馬佔彪聽完只說了一個字：“走。”
他套上馬車，帶了兩箱禮金和一隊護衛，親自去了南岸漁村。
找到那間漏雨的破屋時，天上正飄著細雨，海風把屋簷上的茅草吹得嘩嘩響。
一個佝僂的老頭坐在門口用貝殼刮魚鱗，手抖得像篩糠，颳了半天才刮完一條巴掌大的小魚。
馬佔彪站在雨裡，讓宮本把禮金箱開啟。黃金在雨幕中泛著暗沉的光。
“鏵山老爺子，我是黑砂浦的唐人，馬佔彪。來請你出山，造一艘船。”
鏵山利右衛門抬起渾濁的右眼，看了看雨裡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箱黃金，又看了看年輕人。
“黑砂浦？就是前幾天把鍋島家的兵炸上天的那地方？”
“是。”
“你是那個唐人？”
“是。”
老頭子沉默了很久。雨從屋簷上滴下來，打在他手裡那條颳了一半的小魚上，魚鱗上沾著雨水，在昏暗的天光裡亮晶晶的。他把魚和貝殼放進木盆裡，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我今年七十三了，手抖了，眼也快瞎了。你請我，是白花錢。”
馬佔彪走上前，在雨裡蹲下，指著鏵山那雙被風溼折磨得不成樣子的手。“老爺子，你的手藝不在手上——在腦子裡。我畫的圖別人看不懂，你肯定能懂。至於你的手，我能治。”
鏵山利右衛門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從床板下面翻出一個桐木盒子。
盒子很舊，漆全剝了，鉸鏈也生鏽了，但開啟之後裡面的東西被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
他拆開油紙，抽出來十幾張發黃的圖紙。船龍骨節點圖、桅杆受力分析圖、橫艙壁密封結構、雙層船殼水密隔艙，全是手繪的，字跡工整得像刻本。
“這是二十年前畫的，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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