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沉默了好幾息。
鏵山拄著柺杖走過來,他沒有去拿槍管,也沒有去碰彈丸,而是拿起馬佔彪剛才在木板上畫的那張草圖,湊到那隻半瞎的右眼跟前,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膛線的螺旋角公式,但他看得懂彈丸在空中旋轉的軌跡,那是炮彈彈道的同一種道理,只是縮小了幾百倍,塞進了一根兩尺長的鐵管裡。
“二爺,如果步槍能打出這個精度,那大炮……”
“也能!”
馬佔彪轉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但現在先搞定步槍,拉床己經做好了,西槽拉刀頭淬了高速鋼,一根槍管拉西槽,耗時大約兩柱香。”
“彥九郎,槍管毛坯用深孔鑽鑽通後再精鏜到千分之二寸的圓柱度,然後送拉床。
權兵衛,扳機和擊錘的彈簧片用新到的彈簧鋼料,淬火回火後反覆彎折五千次不斷才算過關。
每一支步槍的零件,必須全部標準化、可互換。
壞了一支槍的扳機,從另一支槍上拆下來就能裝上,裝上了就能立刻擊發。”
“這是鐵律!”
從那天起,工坊區最裡面那間沒有窗戶的鐵皮車間。
現在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槍炮工坊,擅入者斬!”
然後就再也沒有熄過燈。
彥九郎把蒸汽錘的沖壓節奏調成了三班倒,專門沖壓一種新設計的槍機底板毛坯。
權兵衛帶著徒弟把一箱一箱的高速鋼拉刀頭從砂輪機上磨出來,每拉完十根槍管就得換一次刀頭,換下來的刀頭在放大鏡下檢查刃口,捲了邊的就回爐重鍛,沒卷邊的用油石重新開刃再上。
甚兵衛則把靶場搬到了矢筈山半山腰一處天然沖溝裡,每天扛著那支槍管編號為零零壹的樣槍上山,在步道上釘了從五十步到兩百步不等的木靶,一槍一槍測彈著散佈。
他回來時每次都會帶回一塊被錐形彈丸打得千瘡百孔的木板,把木板往車間桌上一放,彥九郎和權兵衛就湊過來看彈孔分佈。
彈孔從起初臉盆大的散佈,一步步縮小到茶壺大,最後縮小到馬佔彪伸出拳頭一比,差不多一個拳頭大小。
“一百五十步,五發彈著,散佈不大於一拳。”
甚兵衛把最後一塊木板放在桌上時,聲音因連日的嘶吼己經啞得像砂紙磨鐵,“這是第五十根槍管打出來的資料。
前三十根槍管的散佈在一百五十步仍然有臉盆大,問題出在拉刀的螺旋槽加工公差。
我把拉刀頭的導程重新校準到千分之三寸以內,第三十一根開始,散佈驟降。
到第五十根,穩定在一拳之內。而且,”他翻過木板,木板背面居然也有彈孔。彈孔比正面的更大更不規則。
“這是兩百步的散佈。仍然是有效殺傷範圍內的精度。”
鏵山捏了一顆錐形彈丸在指間轉了轉。這枚彈丸的尖頭上還沾著靶板上的木屑,底部的空腔邊緣有火藥燃燒留下的碳黑痕跡。
“這彈丸打進靶板後是翻滾的,空腔撐開後彈尾貼著膛線出去,彈尖首進,入靶後失穩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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