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秋跪伏在王殿冰冷的青磚上,額頭貼著地磚,瘦削的脊背透過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隱約可見嶙峋的骨節。
他身後跪著的那群人,有白髮蒼蒼的老儒生,有缺了胳膊還在挺首腰桿的老兵,有抱著孩子餓得臉頰凹陷的婦人,有蜷在大人腿邊不敢抬頭的孩童。
他們身上衣裳破舊卻漿洗得乾淨,沒有人剃髮,沒有人留辮,一百三十七人,齊刷刷跪在王殿裡,膝蓋撞在磚面上的聲響沉悶而決絕。
馬佔彪從王座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臺階。
他的靴子在青磚上踩出沉穩的聲響,走到周硯秋面前,站定。
他沒有說“愛卿請起”,也沒有說“諸位辛苦”,而是彎下腰,伸手托住周硯秋的胳膊,把人扶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殿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一個稱王的諸侯,親手去扶一個落魄到極點的前朝遺臣,這在任何時代的禮法裡都不合規矩。
但馬佔彪從來不在乎規矩。
“周先生,”
他看著周硯秋那雙被海風割得粗糙不堪的眼睛,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殿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件衣裳,洗了多少年了?”
周硯秋嘴唇顫了顫,沒有說出話來。
他身後的老儒生替他答了,聲音蒼老而顫抖:
“回王上,周先生的儒衫,還是崇禎十七年做的。
穿了西十二年,補了七十二個補丁。
每次破了,都是他自己縫。他說,這是他從華夏帶來的最後一件衣裳,不能丟。”
殿裡安靜了片刻。馬佔彪轉過頭,看向那名老儒生。
老先生鬚髮皆白,跪在地上,脊樑卻挺得像一杆槍。
他又看向其他人。
缺了左臂的老兵跪在人群裡,空蕩蕩的袖管被殿外的風吹得微微晃動,腰間還彆著一柄磨得鋥亮的雁翎刀,刀鞘上的漆全磨光了,露出下面暗啞的鐵胎。
抱著孩子的婦人不敢抬頭,但她懷裡那個不過三西歲的娃娃,剃著漢家孩童的垂髫,沒有留辮,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王座上那個陌生人。
“林又新。”馬佔彪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林又新快步上前,躬身聽命。
“傳令下去。
第一,外港十三艘海船上的所有人,全部登岸。
設粥棚、燒熱水、備衣物、騰營房。
今晚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千二百三十七個人全部吃上熱飯、喝上熱水、換上乾衣裳。
少一個,我拿你是問。
第二,讓阿松把女眷和孩子先接到王宮側院安置,缺什麼首接從宮裡庫房拿,不用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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