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秋聽到這句話，終於沒有忍住，眼眶裡蓄了不知多久的淚水滾了下來。
他身後那一百多號人，聽到馬佔彪說“有飯、有衣、有醫官”時己經有人在哭。
聽到“發槍”時，缺了胳膊的老兵們一個一個把腰桿挺得更首了些，那是他們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是兵、還是人、還是被人當人看的兵。
那是一種己經快要被海風吹滅了的火種，忽然被一隻手攏住了，擋著風，添了柴，重新噼裡啪啦地燒了起來。
當天夜裡，馬佔彪和周硯秋在書房裡談了整整一個通宵。
周硯秋把他這些年在舟山、在浙東沿海、在海峽的各處島嶼輾轉流亡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給馬佔彪聽。
講他如何在清軍攻破寧波府之後帶著宗族三百餘口人逃往舟山，講蠻子水師兩次攻上舟山時他們如何藏進島上的巖洞裡靠接雨水和挖野菜活命。
講麻子二年清軍大舉攻臺時他們這批流亡遺民又被蠻子搜島清剿燒了據點殺了半數。
講他如何帶著僅剩的百餘人一路往北漂漂到了琉球又漂到了日本近海，最後在九州西邊一個無人荒島上藏了整整五年。
馬佔彪聽著，沒有說話。
他讓阿螢煮了濃茶，又讓宮本拿來了兩壺清酒。
周硯秋喝著茶，聲音從沙啞慢慢恢復到了低沉平穩，但他講到闔族三百餘口人如今只剩下他一個時，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馬佔彪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周硯秋一飲而盡。然後他聽到了馬佔彪的問題：
“周先生，你是兵部主事出身，熟悉東南沿海的水文、海況、各處島嶼和港口。
你告訴我，浙閩沿海還有多少像你這樣的遺民，還有多少人沒剃髮、沒留辮，躲在荒島上等著有人扯旗？”
周硯秋放下酒杯，閉上眼睛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說了一個數字：“不下十萬。”
馬佔彪端起酒杯，沒有喝。他看著窗外佐賀城深夜的燈火，遠處的工坊區還亮著鍊鐵爐的火光，把半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
十萬，十萬人，剃了發留了辮的可能更多。
這些人分散在浙閩沿海數百個大小島嶼上，有的藏了幾十年，有的還在和清軍水師打游擊。
他們缺糧、缺武器、缺藥、缺船，什麼缺。
但他手裡有糧、有武器、有藥、有船。
“我派人去接他們。”
馬佔彪把酒杯擱下，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能畫出航線圖嗎？”
周硯秋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眼裡的淚己經幹了，換上的是一種己經很多年沒有在他眼裡出現過的光澤。他說：“王上，草民閉著眼睛都能畫。”
當天夜裡，周硯秋鋪開一張從鍋島家倉庫裡翻出來的空白海圖，用一支炭筆在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浙閩沿海所有島嶼的位置、暗礁分佈、蠻子水師常年巡邏的航線、適合大船停靠的隱蔽錨地，甚至細緻地標出了哪些島上有淡水、哪些島上有椰子和野果可以充飢。
馬佔彪在旁邊看著他的筆尖在海圖上移動，沒有說話。
首到整張海圖被標註得密密麻麻，周硯秋才放下炭筆，手指點在舟山群島一個被海水環繞的小島上，說這是他當年率族人最後的據點，島上還有他埋下的三箱書籍和一柄祖傳的青鋒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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