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碼頭上就炸開了鍋。周硯秋帶過來的那批老兵的領頭人。
就是那個缺了左臂的老兵，叫鄭老鐵。
在碼頭上親眼看到了黑砂號的蒸汽機啟動時煙囪裡噴出的黑煙和螺旋槳攪起的白浪。
他瞪大了眼睛，那隻少了半截的左手不自覺地在空袖管裡動了動，然後轉過頭對周硯秋說：
“老周，這船沒有帆。”
周硯秋也看到了。
他看著黑砂號在無風的清晨海面上緩緩駛出港灣，航速比任何一艘他見過的清軍水師快船都快，沉默了半天，才說了一句：
“沒有帆的船也能跑這麼快，這世道是真的變了。”
鄭老鐵沒來得及感慨太久，就被鏵山拉到了船塢。
鏵山用那隻半瞎的右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問了三個問題：
打過海戰沒有？會使火炮不會？認識潮汐表不會？鄭老鐵一一答了，鏵山當即拍板把他收進船塢做水兵教頭。
緊接著，周硯秋帶來的那批匠人裡有個叫沈大手的木匠，被彥九郎一眼相中，帶去工坊看了一趟沖壓機床和蒸汽錘，沈大手當場就跪了。
不是嚇的，而是激動的。
他這輩子做了三十年木工，從來沒見過機器能把鐵板壓成鋤頭、把槍管鑽得比人手磨的還光溜。
他說道：
“俺要在工坊幹活，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彥九郎哈哈笑了半天，說在黑砂浦幹活，不但管飯，還給銀子，還給你學手藝。沈大手當場磕了三個頭。
這些來投靠的遺民在短短十來天的時間裡像一把被海風吹散的種子撒進了黑砂浦每一塊需要人力的田地裡。
老兵被編入水師和新組建的航海教導隊，工匠被工坊搶著要，識字的書生被林又新挑去充實戶籍課稅衙門，婦女編入後勤營給軍隊縫製軍服、醃製行軍口糧、給傷員換藥餵飯，孩子們則被送進了唐津王庭在各町設立的學堂，從天地玄黃開始認字。
沒有人閒著，也沒有人覺得自己是累贅。他們這些人，己經太久太久了在別處是多餘的人、是被蠻子追殺的“餘孽孽”、是海上漂著的“無籍流民”，而現在在唐津王的治下，他們是種子、是骨幹、是重建華夏的磚瓦。
這種感覺讓他們中的很多人半夜睡不著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敢相信。
兩個月後的一個黃昏，第七批接運船隊回到平戶港。
這次帶回來的不止是人，還有一個訊息。
負責這次接運的老兵回來時滿臉通紅，一下船就跪在馬佔彪面前，說他們路過舟山時，遇到了幾艘閩水師的巡邏船。
鄭家的。
帶隊的是鄭克臧手下的一個水師參將，姓劉，帶著三艘鳥船在舟山外海巡邏，攔住了他們的船。
劉參將看到船上掛的唐刀穿雲旗，沒動手，反而派了個小艇過來問話。
“他問什麼？”馬佔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