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這幾天被接連不斷的死人事件搞得心煩意亂。
他突然覺得自己跟個冤大頭一樣，接連不斷的死人事件。
桌上堆著一摞剛送來的現場報告，每一份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封口蓋著憲兵隊勤務課的紅色印戳。
他把最上面那份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扔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根菸。
事情是從幾天前那個夜裡開始的。
寶山路松葉料理店的報案電話打進來時值夜班的憲兵還以為是醉漢鬧事，派了一小隊人慢悠悠地過去，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二樓包間裡躺著兩個梅機關秘書科的文員，一個喉嚨被打穿，一個太陽穴中彈，牆上濺滿了血和腦漿。
料理店的女招待嚇得蹲在走廊裡哭，一樓散座的食客早跑光了，只有二樓其他包間的客人被憲兵攔下來挨個問話，都說看到過一個穿深藍綢面棉袍、戴金絲邊圓框眼鏡、留著濃密八字鬍的中年商人，但沒有人記得他的具體長相。
緊接著是那間掛著“孤兒院”招牌的慰安婦場所。
六個看管人員全被抹了脖子，地下室裡的女人跑得一個不剩，牆上刻著一行字——“殺人者、羅賓漢”。
最先發現的是個常去那裡的日本浪人，第二天傍晚喝得醉醺醺地推開側門想去找相熟的女孩，結果一腳踩在門檻上滑了個趔趄，低頭一看滿手是己經乾涸發黑的血。
他的慘叫聲把整條巷子的流浪狗全驚醒了。
再然後是順興樓的高橋兄弟滅門案。
幾個跑堂夥計好幾天沒見酒樓開門，也沒人通知他們上工，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心裡犯起了嘀咕，約好這天一早一起用備用鑰匙開了側門。
他們上樓之後看到的畫面讓最膽大的瘦高個都當場扶著牆吐了出來——賬房裡橫著西具屍體，高橋俊介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金絲眼鏡歪在鼻樑上，一截鏡片上還濺著血；
高橋雅也和他的妻子、兒子全被綁在椅子上，孩子的喉嚨被割開，女人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的恐懼，男人的頭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在肩膀上。
牆壁上同樣用血寫著“殺人者、羅賓漢”。
吉野把三份報告並排攤在桌上，看著它們沉默了很久。
羅賓漢——這個代號他在奉天的通報裡見過，專殺漢奸和日本軍官，手法乾淨利落從不留活口。
但這回不一樣，這回不知道他是不是衝著梅機關的人來的？還是流竄到滬上來的？
從秘書科的基層文員到外勤行動課的秘書，死者全是梅機關的人，一個接一個像是有人拿著一份名單在按圖索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死的都是底層人員，沒有課長級別的，事情還控制在可以處理的範圍內。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羅賓漢既然能殺到底層人員，說明他對梅機關的人員編制有一定了解——這才是真正讓吉野在意的事。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按鈴叫來副官，讓他把憲兵隊的幾個畫師全部叫到會議室，帶上畫板和炭筆。
畫師們到了之後吉野讓副官把從松葉料理店女招待、跑堂和二樓食客那裡收集來的目擊者描述逐條念出來——中年男人，西十歲出頭，中等身材，穿深藍綢面棉袍，戴金絲邊圓框眼鏡，留八字鬍，圓臉，走路時微微駝背，說話帶東京口音，看起來像個做小生意的商人。
畫師們根據這些描述各自開始畫像，花了大半個上午畫出了好幾張素描，雖然細節上略有出入——有的把鬍子畫得更濃，有的把臉型畫得更圓，有的把眼鏡框畫得更粗——但整體輪廓和麵部特徵基本一致。
吉野把畫像拿起來看了看，心裡冷笑了一聲。
羅賓漢在滿洲殺了那麼多漢奸和鬼子軍官，從來沒有人能準確描述他的長相，現在忽然有了這麼詳細的目擊者描述，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副八字鬍和金絲眼鏡也是偽裝的一部分。
但不管怎麼說，有畫像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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