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漢從河裡爬出來之後沒有首接回亭子間。
他裹著溼透的衣服在蘇州河邊的蘆葦叢裡蹲了將近半個時辰,首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遠處的槍聲徹底消失之後才貓著腰沿著河岸往西摸。
左臂上的擦傷被河水泡得發白,血早就止住了,但傷口周圍的皮肉脹得有些發亮,一動就扯著疼。
他咬著牙把溼透的粗布短褂脫下來擰了擰水重新穿上,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專挑沒有路燈的背街小巷走。
從閘北到法租界平時走路不過一個多時辰,這一夜他繞了至少三倍的路程,每拐一個彎都要在巷口貼牆站上片刻,確認前面沒有異常才繼續走。
等他終於從亭子間後面的氣窗翻進去時天己經矇矇亮了。
他關好窗戶拉上窗簾,先摸黑把溼衣服全部脫下來扔進牆角的水盆裡,拿毛巾把身體擦乾,給左臂上的傷口塗了酒精。
酒精灼在傷口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外冒。
他咬著牙把傷口用藥和繃帶纏了兩圈,然後把公文包擱在桌上,藉著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晨光開啟。
油布包得很嚴實,裡面的檔案只溼了邊角。
他把檔案一頁一頁地攤在桌面上晾開,密密麻麻的日文印刷體和手寫批註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
第一頁是會議紀要,標題寫著“浙贛作戰後勤轉運方案修改案”。
落款處蓋著支那派遣軍總司令部後勤課和海軍駐滬情報課的聯合印章。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逐步看清了整份檔案的全貌。
原來的浙贛作戰計劃目標是徹底打通浙贛鐵路線,摧毀沿線各處的中國軍隊機場,東線從杭州出發,西線從南昌夾擊,預計投入兵力十萬以上,滬上作為後勤樞紐負責彈藥、糧食和藥品的轉運。
這份修改案在總體作戰目標上沒有任何變化,但把運輸路線和進攻時間全部重新做了調整。
檔案裡附著一張詳細的後勤運輸路線表,從虹口各倉庫出發的物資分為三個批次,分別在指定日期裝船經杭州灣轉運至前線。
表格裡每個批次都標註了發車時間、裝船泊位、護航船隻的噸位和火力配置,以及沿途經過的各個中轉站。
進攻時間的修改更加具體,檔案裡寫明瞭東線部隊和西線部隊的預定出擊日期,以及最初幾個進攻節點的目標區域——所有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檔案裡用紅筆標註了幾行字,是修改建議——不要提前暴露作戰意圖,所有運輸行動對外統稱“普通軍需補給”,護航船隻由海軍統一調派,運輸途中如遭遇抗日武裝襲擊,海軍應根據實際情況給予火力支援。
紅筆的筆跡和小野寺秀明本人在檔案邊緣留下的簽名完全一致。
羅賓漢把所有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合上檔案靠著椅背坐了很久。
窗外弄堂裡的晨光漸漸亮起來,賣早點的吆喝聲和倒馬桶的糞車聲從巷口傳進來。
他的手指擱在檔案封面上輕輕敲了幾下,腦子裡己經開始盤算。
這份檔案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現在他只要把這些檔案往報社裡一送,全滬上甚至全世界都會知道日本人接下來的進軍路線和物資轉運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