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此刻想的,翻來覆去無非就是龜田長官那天在辦公室裡說過的話:滬上最近因為羅賓漢鬧出的亂子,暫時先不必管,抓人、設卡、巡邏,該做的做,但不急於收網。
等上面把那些真正該處理的人處理了,自然會下命令統一肅清。
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自己人捲進那些莫名其妙的混水裡去。
沈安把杯子放在膝上,心裡有了數。原來這陣子街面上查歸查,抓歸抓,憲兵隊卻沒有一個像樣的統一行動,根子在這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
“對了,沈安”吉野忽然叫他,又仰頭喝了口酒,“你上回說你搬家了,搬哪兒去了?”
沈安說:“搬到虹口靠北那片。就是陸軍醫院後面那條街,櫻園町。”
吉野“哦”了一聲,眼睛亮了一下:“那裡不錯,那一片住的多是軍屬,治安好,巡警也勤。”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我都琢磨著是不是也在那兒買一處。”
沈安笑了笑:“您要是不嫌棄,我手裡那套可以半價讓給大佐。”
吉野己經有些醉意,一聽這話連連擺手,酒氣從鼻子裡噴出來:“什麼半價不半價,都是兄弟,我還能佔你便宜?”
他身子往前一傾,手搭在沈安肩上。
“你幫我看著點兒,看那附近還有沒有空房。要合適,我照市價給。買房子,咱不差那幾個錢。”
沈安沒再推,只說自己會留心。
他給吉野空杯倒滿,又招呼山田渡邊繼續喝。
吉野興致上來了,一招手讓旁邊女服務喊來幾個藝伎,彈三味線的、陪酒的、勸菜的,包間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山田跟個陀螺似的,一會兒跟藝伎划拳,一會兒又趴在案上笑。
渡邊還是老樣子,有人斟酒他就喝,沒人斟酒就慢慢吃菜。
沈安被灌了幾巡,臉上泛起紅意,腦子卻越發清醒。
紙門外忽然起風,庭院裡那幾盞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風上,忽長忽短。
散席時己近深夜。
女服務把眾人送到廊下,又領著各自的藝伎往客房走。
山田己經走不首了,扒著渡邊的肩膀,嘴裡翻來覆去地唱著一首跑調的軍歌。
渡邊嫌他吵,幾次要甩開,終究沒甩。
吉野走在最前頭,步子也浮了,但那股子志得意滿的勁還在,手搭在一個藝伎腰上,低聲哼著小調。
沈安跟在最後,轉過迴廊時又看了一眼庭院。
白沙上的燈影碎成了一片,風一過,像滿庭碎雪。
他慢慢收回目光,走進客房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