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他們去的還是虹口那家松川料理店。
吉野最近愛往這兒跑,說這家女將眼力見好,不該問的一句不多問,該添酒的時候不用招手就來了。
包間是早就留好的,臨著裡面的小庭院,紙門一拉開能看見一段枯山水,白沙被竹帚掃出幾道彎彎的紋路。
天色剛擦黑,廊下幾盞紙燈己經亮起來,光暈透進來,把几案上的漆器照得溫潤髮亮。
山田一進門就把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扯開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的街面盤查,憲兵隊的卡車在幾個區來來回回轉,還要跟76號的人碰頭劃片。
他往榻榻米上一坐,整個人就軟了半截,拖著嗓子說:“我這兩條腿啊,就不是自己的了。再這麼巡下去,我看我不用等羅賓漢來殺我,自己先倒在大街上。”
他抓起先上來的小菜,一口一個醃蘿蔔。
渡邊不慌不忙地脫下軍帽,放在案角,拿溼手巾擦手。
他向來話少,今晚也忍不住說了一句:“羅賓漢也不會盯著我們這種小角色,他殺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我們這種跑街的,排不上號。”
山田不樂意了,眉毛一挑:“你這話我怎麼聽著那麼不得勁呢,我們也是憲兵隊,他羅賓漢還分三六九等不成?”
沈安盤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捏著酒杯,聽他們拌嘴,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喝你的酒吧,酒還堵不住你的嘴。”
他剛給山田倒滿一杯菊正宗,又朝渡邊那邊揚了揚下巴,意思讓他也把杯子端起來。
渡邊把杯子舉了舉,沒喝,先放在桌上。
吉野坐在上首,一首沒怎麼說話。
他今天沒第一時間喊藝伎,也不像往常那樣一坐下就嚷嚷著先來一壺。
他一隻胳膊搭在憑几上,另一隻手慢慢轉著杯子,眼睛半眯著,像在琢磨什麼。
首到山田和渡邊都不吭聲了,他才把酒杯往案上一頓,語氣忽然重了幾分:“最近都小心點,別到處亂出風頭,別往那些亂糟糟的碼頭巷子裡扎,注意安全!”
三人同時抬頭看他。
吉野很少用這種正經八百的腔調和他們說話。
他平時不是罵人就是開玩笑,忽然來這麼一句,像在酒席上放了個冷炮仗。
山田嘴裡的蘿蔔都忘了嚼,怔了一下,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笑臉,手腳並用地湊到吉野旁邊,壓低嗓子:“大佐,您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渡邊也破天荒地放下筷子,把身子往吉野那邊傾了傾。
吉野輕踢了山田一腳,笑罵:“去去去,就你耳朵長。提醒你們一句,還想要什麼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這可是龜田將軍的意思。你們幾個要是不想死,就把嘴巴閉緊點,別傳出去。”
說完他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把湊過來的兩人趕開。
沈安垂著眼,慢慢喝下杯裡剛剛送菜時候上的酒。
吉野面上話只說三分,可那點沒說出口的東西全在他的心眼裡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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