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從蘇州河上漫過來,把馬家弄一帶的矮牆和灰瓦全裹進一片溼漉漉的白裡。
小虎穿了件從舊貨攤上淘來的灰布棉袍,袖口又長又寬,下襬拖到腳面,頭上扣了頂毛邊破氈帽,臉被煤灰抹得發暗,嘴角還黏著半塊隔夜燒餅渣。
他走得不快,手裡拎著個豁了嘴的竹籃,籃底鋪著幾片爛菜葉,像從菜市口剛出來。
經過巷口時他蹲下身子,假裝繫鞋帶,把兩邊來路都掃了一遍。
沒人跟著。
他站起來,貼著牆根拐進馬家弄,走到那堵灰牆前,蹲下。
牆根下那幾塊碎磚溼乎乎的。
他拿指甲在牆面上一寸寸摸,摸到個極淺的“一”字,用手掌一擦,又拿指節在磚縫裡輕輕一摳,抽出那捲油紙包。他把油紙包藏進竹籃的爛菜葉下面,起身,把“一”字改成了“二”,再原路退出去。
巷口一個倒馬桶的老太迎面過來,小虎側身讓了讓,老太嘟囔了一句,他也沒應。
回到當鋪後門時,天己經大亮。
他閃進門裡,反手把門閂上,仰頭朝閣樓吹了聲口哨。
周明遠正站在閣樓當中,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寫著軍統這邊己經掌握的關於特高課的零碎情報——幾個據點,幾個聯絡人的代號,還有武田失蹤前半個月內幾次外出的路線。
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在紙上來回畫,己經畫亂了好幾條線。
聽見口哨聲,周明遠把鉛筆一放,快步走到樓梯口。
小虎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把油紙卷從竹籃裡取出來,遞過去。
周明遠接過來,揭開油紙,展開那兩頁小字。
他站在晨光裡看,臉上的表情先是陰著,然後慢慢放開。
看到“石井吃空餉六人”幾個字時,他右眉挑了一下。
看到“菊屋酒錢走外聯賬”時,他嘴角輕輕一動,像要笑,又忍住了。
他看得不慢,逐行逐句,兩頁紙從頭掃到尾。
看完,他把紙往桌上一拍,低聲說了句:“好。”
這一聲很輕,可閣樓裡太靜,聽起來像塊小石子掉在地上。
“別歇了,”周明遠把沈安的情報和桌上那幾頁自己整理的內容併到一處,又拿過一張乾淨白紙折了折,把兩份材料夾在一起,遞給小虎,
“送到西邊地窖,給老李和老三,就說我讓送去的,該怎麼用,看他們自己發揮。路上別耽擱,到了也別多待!”
小虎點頭,把紙包塞進懷裡,轉身下樓。
不多時,後門輕響,腳步聲很快沒進外頭的街聲裡。
周明遠一個人在閣樓上站了好一會兒,又走到那張舊木桌前,把黑布掀開一角。
外面的霧己經散盡了,弄堂裡車鈴響得凌亂,太陽從兩排屋脊後露出來,白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