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元年，新朝第一次大朝會。
金鑾殿被連夜刷過，地上的血，用滾水跟沙土玩命的衝，可磚縫裡那層洗不掉的暗紅色，還是頑固地滲著。空氣裡焚著死貴的安神香，但那股子鐵鏽跟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煞氣，跟長在了大殿的盤龍金柱裡似的，愣是壓不住。
文武百官按著新排的位子，一個個低著頭，站的筆首。
只是這隊伍，站的稀稀拉拉，完全沒了舊朝那會兒的排場跟威風。
一夜宮變，三天清洗，這張朝堂的名單早就被撕的稀巴爛。空出來的位置，現在站著的，都是些連夜坐火箭提拔上來的新面孔。這些新人，大部分都不是啥高門大戶出身，這會兒穿著嶄新的官服，身子卻繃的像拉滿的弓，連喘氣都小心的不行。
而那些運氣好留下來的舊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神情複雜的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們裡頭，有提前跳反的，有搖擺了一整夜的，還有眼睜睜看著自己後臺被一波帶走，現在只能換張臉，來拜這位新老闆的。
整個大殿，安靜的能聽見彼此“砰砰”的心跳聲。
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的，往龍椅底下一個位置瞟。
那個位置，按規矩，應該是新朝第一功臣站的地方。
可那兒，空的。
那個人，沒來。
這空位，比所有到場的人都扎眼。就像一個無聲的巴掌，扇的這座剛用血換了主人的金鑾殿，都感覺有點鎮不住場子。
年輕的新皇趙楷，穿著黑色的龍袍，穩穩當當的坐在龍椅上。他的臉還帶著點少年氣，可眼神卻深不見底，像是什麼都看透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他就那麼平靜的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敬畏，惶恐，還有不甘心的臉。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魏無極那又沙又尖，聽著就讓人牙酸的嗓音響了起來，打破了殿裡的死寂。
百官還是低著頭，沒一個敢當出頭鳥的。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沉默裡，一個鬍子頭髮全白了的影子，顫顫巍巍的從文官隊伍裡走了出來。
是禮部尚書，周源。
這位老尚書，前朝三代元老，一輩子都在跟禮法，規矩打交道，是讀書人裡頭最講究“體面”倆字兒的那一類。宮變那天晚上，他沒站隊，也沒落井下石，就是把自己鎖在家裡，抱著祖宗牌位，唸了一晚上的聖賢書。
所有人都覺得，新皇上位，他肯定是第一個捲鋪蓋滾蛋的。
誰都沒想到，他會是第一個站出來BB的。
周源走到大殿中間，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個挑不出一點毛病的大禮，聲音雖然老，但字字清晰。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趙楷臉上沒啥表情：“講。”
“陛下登基，掃平奸佞，重塑朝綱，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周源的開場白很穩，上來先把新皇給捧了一句。
然後，他話鋒一轉。
“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朝堂之上，君臣之別，禮法之序，乃是立國之本。若綱常不存，則人心思亂，法度不行。如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更該把規矩這兩個字，擺在頭一位。”
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咬的特別重。大殿裡所有官兒都憋住了氣，他們知道，正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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