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異聞錄》第一章：城隍廟夜驚
汴京的夜，總比別處醒得遲些。
三更梆子剛過，朱雀大街的酒肆還飄著胡餅香，城隍廟後巷的義莊卻己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蘇晚蹲在停屍床前，指尖捏著根自制的細棉棍，正小心翼翼地探向一具枯骨的齒縫。
“第三臼齒內側有細微劃痕，邊緣呈鋸齒狀，不像是自然磨損。”她對著空氣低聲唸叨，聲音壓得比蚊子哼還輕，“顳骨接合處有骨痂，說明生前受過撞擊，但不是致命傷……”
燭光在她素淨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青布襦裙沾了些灰，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瘦卻穩。誰也看不出，這具看似融進大宋夜色的軀殼裡，裝著個來自千年後的法醫靈魂。穿來汴京三個月，從最初對著真·屍體腿軟，到如今能在義莊獨自待上整夜，蘇晚全靠“跟屍體對話”這招社恐自救法——反正它們不會打斷她，更不會用看瘋子的眼神瞅她。
桌案上擺著她攢了半月俸祿做的“驗屍三件套”：用竹片削的鑷子、浸過烈酒的棉布、還有幾塊打磨得極薄的琉璃片——勉強能當放大鏡使。此刻她正想用琉璃片看看顱骨底部的裂痕，忽聽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像是鎖鏈被撞開了。
蘇晚手一抖，琉璃片“啪”地掉在地上，幸好是落在草蓆上沒碎。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停屍床底下鑽，只露出半隻眼睛偷看。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夜寒。當先走進來的是個穿藏青錦袍的年輕男子，面如冠玉，眼尾微挑，手裡把玩著枚玉佩，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後跟著個皂衣捕頭，身材魁梧，臉上刻著幾道風霜，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進來就往西處照，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沈評事，這義莊都快成老鼠窩了，哪有什麼陳年舊案的線索？”捕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難以掩飾的無奈，“上個月剛清過，除了些無人認領的枯骨，連片多餘的布帛都沒有。”
被稱作沈評事的男子沒接話，目光掃過停屍床，最後落在蘇晚露在外面的那截衣袖上。他眼睛一亮，非但沒驚，反而往旁邊挪了挪，擋住捕頭的視線，慢悠悠開口，聲音清朗得像碎玉落銀盤：“王捕頭有所不知，劉某我……生前最愛在這義莊躲貓貓，可惜啊，死得不明不白，連副囫圇棺木都沒有……”
他說著，竟往蘇晚藏身的停屍床前走了兩步，彎腰對著那具枯骨，語氣陡然悲慼：“兄弟，你說咱哥倆是不是同病相憐？都是被那黑心肝的害了，到死都閉不上眼……”
蘇晚在床底下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臺詞，這腔調，不去瓦舍唱戲可惜了。她正琢磨著這人是腦子不好還是入戲太深，就見那沈評事突然首起身，猛地轉頭看向停屍床底，眼神銳利如鷹：“誰在那裡？莫不是……害了我兄弟的兇手？”
王捕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跳，舉燈過來照：“哪呢？”
蘇晚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下意識想捂住嘴，卻忘了手裡還捏著那根沾了些骨粉的棉棍，一抬手，正戳在自己下巴上。她窘迫得滿臉通紅，剛想爬出來解釋，就見那沈評事突然往地上一跪，對著空氣作揖，聲音淒厲得能勾魂：“蒼天有眼！死者顯靈了！方才我聽見他說‘那棉棍上有證據’——兇手定是用這東西害了他！”
王捕頭舉著燈的手都抖了：“沈評事，您……您看見啥了？”
“你沒看見？”沈辭猛地回頭，眼神里滿是“你居然沒看見”的震驚，隨即又換上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拍著大腿道，“哦我忘了，凡夫俗子哪有這眼福！方才死者魂魄附在那棉棍上，指著床底——”他突然指向蘇晚藏身的地方，“說兇手就在那裡！”
蘇晚：“……”
她活了二十多年，穿越三個月，見過查案的，沒見過這麼查案的。這演技，奧斯卡都得給頒個終身成就獎。她本就社恐，被這麼一鬧，腦子一熱，現代吐槽之魂壓都壓不住，脫口而出：“演什麼演？這骨頭都爛了三年了，DNA都降解成渣了，有證據也檢測不出來，演個屁啊！”
話一齣口，她就悔得想給自己一巴掌。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沈辭臉上的悲慼僵住了，挑著的眼尾慢慢往下壓，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床底下的人。王捕頭舉著燈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饅頭，半晌才轉向沈辭，聲音艱澀：“沈評事……她方才說的……是啥？”
“DNA？”沈辭摸著下巴，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隨即又換上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對著蘇晚藏身的方向拱手，“這位姑娘莫不是懂陰陽之術？竟知這枯骨裡藏著‘地恩哎’？”他刻意把“DNA”念得九曲十八彎，聽得蘇晚頭皮發麻。
她知道自己露餡了，也顧不上害怕，手腳並用地從床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低著頭小聲解釋：“我……我胡言亂語的，您別當真。”
沈辭卻不放過她，繞著她轉了兩圈，像打量什麼稀奇物件：“姑娘深夜在義莊，對著枯骨擺弄這棉棍、琉璃片，可不是尋常女子會做的事。方才你說‘證據檢測’，莫非是有什麼辨識兇吉的秘法？”
他靠得太近，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煙墨香，嚇得往後縮了縮，撞到身後的停屍床，發出“咚”的一聲。她緊張得指尖發白，腦子裡一片混亂，嘴裡下意識地蹦出專業術語：“不是秘法……是看骨縫癒合程度判斷死亡時間，齒痕形態分析致傷工具……”
“哦？”沈辭眼睛更亮了，“那你說說，這具枯骨是怎麼死的？”
蘇晚被他逼得沒辦法，又看了眼那具枯骨，順嘴就來：“顱骨有線性骨折，創口邊緣有生活反應，是生前傷。齒縫裡有木屑殘留，可能是被木質兇器擊打頭部致死。死亡時間大概在三年前，春秋季前後，因為衣物殘片的纖維溼度……”
她說得專注，沒注意到沈辭臉上的戲謔漸漸變成了認真，更沒看到王捕頭己經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正奮筆疾書，嘴裡還唸唸有詞：“義莊女子，深夜與枯骨對話，言‘地恩哎’‘骨縫分析’等瘋言瘋語，懂枯骨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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