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異聞錄》第二章:大理寺追責
天剛矇矇亮,大理寺的青磚地就被露水浸得發潮。沈辭揣著那片琉璃片,慢悠悠晃進衙署時,正撞見上司李少卿揹著雙手在廊下踱步,臉拉得比城隍廟裡的判官像還長。
“沈辭!”李少卿猛地轉身,官靴在石板上磕出脆響,“讓你查三年前庫管張全的舊案,你查了整整半月,就查出個義莊枯骨?昨兒夜裡還在義莊跟個瘋女子鬼混,連王捕頭都跟著你胡鬧——你當大理寺是供你演戲的瓦舍?”
沈辭忙拱手,臉上那點瘋癲氣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換上副恭謹模樣:“少卿息怒,屬下昨夜並非胡鬧。那女子不是瘋癲,是個奇人,竟能從枯骨齒縫裡看出木屑,還說得出顱骨骨折是生前傷——”
“荒謬!”李少卿氣得吹鬍子,“女子懂驗屍?還‘生前傷’‘死後傷’的,怕不是市井瞎編的話本聽多了!張全的案子當年查不出頭緒,才成了懸案,你如今不找卷宗證人,倒去信一個義莊女子的胡話?”
他說著,抓起案上的卷宗扔過來,紙頁“嘩啦”散開,正落在沈辭腳邊。“這是張全的卷宗,你自己看!驗屍記錄只寫了‘頭部受創而亡’,連兇器都沒查明。再給你三日,查不出線索,就去給刑房的老仵作打下手,好好學學什麼叫驗屍,少在外面裝神弄鬼!”
沈辭彎腰撿卷宗,指尖觸到紙頁上的墨跡,忽然勾了勾唇角:“少卿放心,三日之內,屬下定能查出眉目。不過……”他話鋒一轉,揚了揚手裡的琉璃片,“那女子確有門道,屬下想再去會會她。”
李少卿瞪他一眼,甩袖進了內堂:“隨你!別再惹出亂子就行!”
沈辭這才首起身,對著內堂背影偷偷做了個鬼臉,轉身就往衙門外走,正撞見王捕頭抱著一摞文書過來,臉皺得像顆醃過的梅子。
“沈評事,您可算出來了。”王捕頭把文書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壓低聲音,“方才我去刑房送記錄,聽見老仵作唸叨,說昨夜義莊那女子的話,倒有幾分道理——他說當年驗張全的屍,確實覺得顱骨裂痕蹊蹺,只是沒敢細查。”
“哦?”沈辭眼睛一亮,翻出卷宗裡的驗屍記錄,指著“頭部受創而亡”幾個字,“你看這墨跡,邊緣發虛,像是後來添上去的。說不定當年的仵作藏了什麼沒寫。”
王捕頭湊過去看,撓了撓頭:“這我可看不出來。不過沈評事,您真要再去找那蘇姑娘?她昨夜跑那麼快,怕是被您嚇著了,未必願意見咱。”
“她願不願意見,得去了才知道。”沈辭把卷宗往懷裡一塞,拽起王捕頭就往外走,“備馬,去城隍廟義莊!”
兩匹快馬出了大理寺,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此時早市剛開,賣胡餅的攤子冒起白煙,挑著菜擔的小販沿街吆喝,沈辭卻沒心思看這些,催著馬一路疾馳,到了城隍廟後巷,翻身下馬就往義莊衝。
王捕頭緊隨其後,剛推開義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就愣在了原地——院裡空蕩蕩的,停屍床上的枯骨被收進了靠牆的棺木,蘇晚昨夜用過的棉布、竹鑷子散落一桌,卻不見半個人影。
“人呢?”沈辭皺起眉,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根沾了骨粉的棉棍,又看了看地上的草蓆,“像是剛走沒多久,東西都沒收拾。”
王捕頭在院裡轉了一圈,指著牆角的水缸:“沈評事您看,水缸裡的水少了半缸,灶臺上還有溫著的粥——她許是出去買東西了?”
沈辭卻搖了搖頭,走到棺木邊,伸手摸了摸棺蓋內側,指尖沾了點溼痕:“這棺木是剛蓋的,裡面的枯骨被動過。你看這桌角的琉璃片,她昨夜掉在這,卻沒撿走——不像是主動離開,倒像是被什麼事驚走的。”
他說著,忽然瞥見門後掛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圍裙,圍裙口袋裡露出半片紙角。沈辭伸手掏出,見是張揉皺的藥方,上面寫著“當歸三錢,熟地兩錢”,落款是街尾的“回春堂”。
“回春堂?”王捕頭湊過來看,“莫不是她生病了?”
“不像。”沈辭把藥方摺好揣進懷裡,“這藥是補氣血的,倒像是給旁人抓的。走,去回春堂問問。”
兩人剛出義莊,就見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經過,沈辭忙攔住問:“老哥,可見過這義莊裡的蘇姑娘?就是個穿青布襦裙、不愛說話的年輕女子。”
貨郎想了想,點頭道:“見過見過,方才還見她往街尾去了,手裡捏著個藥方,走得急匆匆的,像是有急事。”
沈辭和王捕頭對視一眼,立刻往街尾趕。回春堂的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被沈辭一拍櫃檯驚醒,揉著眼睛道:“官爺找啥?”
“問你今早可有個蘇姑娘來抓藥?”沈辭把藥方遞過去,“就這張方子。”
掌櫃看了看藥方,點頭道:“有啊,那姑娘寅時就來了,說要抓藥,還問我認不認識會做‘驗屍臺’的木匠——我說姑娘家的打聽這個幹啥,她只紅著臉說有用,抓了藥就走了,往東邊去了。”
“驗屍臺?”王捕頭瞪大了眼,“她要那東西幹啥?”
沈辭卻笑了:“看來她是真懂驗屍。尋常仵作只用門板或草蓆,哪會想到要專門的臺子。走,往東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