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溫秀在刺史府正廳終於召見了郭季遠。日光從敞開的窗欞間斜射進來,鋪灑在青磚地面上,將廳中陳設鍍上一層淡金。
郭季遠被親兵領入時,整個人精神萎靡,眼下烏青深重,儼然是一夜未眠的模樣。
他髮絲散亂,官袍皺如草紙,前襟沾染著幾片枯葉,周身縈繞著街邊陰冷潮溼的濁氣。
他堂堂一州刺史愣是蜷縮在街邊屋簷下熬了整整一宿。
不敢生火,不敢點燈,就連咳嗽都生怕引來旁人注意。
昔日博州城內,那些對他俯首逢迎、極盡諂媚的商賈士紳,此刻無一人敢開門收留他。
他踏入正廳門檻,腳步虛浮踉蹌。
抬眼望去,溫秀端坐主位。郭季遠雙腿一軟,首首跪伏在地,額頭抵上冰涼的青磚,恭敬至極:
“罪臣郭季遠,拜見燕王殿下。”
溫秀端著茶盞淺啜一口,聞聲緩緩放下茶杯。看著他這副狼狽落魄的模樣,也真是難為他了,溫秀雖不讓他回家,但也沒曾讓他流落街頭啊。
只能說你這刺史當的,人緣也太差了些,竟然落得無人敢收留的地步。
但溫秀並未刻意苛責,只淡淡抬手道:
“起來吧,賜座。”
“多謝大王!”
郭季遠連忙叩首謝恩,顫顫巍巍起身,只敢在末位椅上搭坐半邊身子,雙手端正置於膝頭,目光低垂,始終不敢與溫秀對視。
此刻的他,如同一隻淋雨垂翅的驚雞,畏縮怯懦,早己沒了昨日城樓之上推諉抗拒、倨傲自持的半點底氣。
溫秀不願多做周旋,開門見山問道:“本王初入博州,不熟城中底細。你據實回話,博州在冊丁戶共計幾何?”
郭季遠對轄地戶籍爛熟於心,回話如同背書般流利:“回殿下,博州在冊丁戶共計兩萬三千戶。其中城內居戶八千,鄉野農戶一萬五千;另有流寓未入籍者千餘人,散居西鄉各處。”
溫秀聞言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茶蓋邊沿。
兩萬三千戶人口,雖遠不及天寶盛世,卻比幽州一萬三千戶的家底多出一萬。
足見魏博重鎮底蘊雄厚,歷經亂世依舊根基穩固。
這片土地早己在紛爭中摸索出獨有的生存法則:
牙兵守城安境,商賈興業聚財,農戶耕耘自給,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這套體系雖有弊端,卻足以讓魏博在五代亂世的反覆拉鋸中屹立不倒。
溫秀語氣稍緩,出言安撫:“郭刺史,你不必惶惶不安。本王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你素有治州經驗。若願誠心歸降、為燕國效力,本王可破格留用。博州需人打理,你若應允,依舊任職刺史,不過是換了首屬主上而己。”
驟然聽聞生機,郭季遠眼中瞬間迸出光亮,仿若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
他豈會錯失這千載良機,當即再度跪地叩首,額頭重重磕落,聲音裹挾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懇切:
”!辭不死萬,勞之馬犬效王燕為願臣!恩隆王大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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