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的燈火依然明亮,宮中的酒宴尚未散席。
溫秀端著酒盞與諸將談笑風生,說起來年春耕的規劃、說起擴軍整備的計劃、說起奪取河朔之地的美好前景。
觥籌交錯之間,笑聲朗朗,朝氣蓬勃。
沒人提起那些門上的白綾,也沒人計算今夜有多少孩童等不到父親帶回的一顆糖。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可每一根草芥倒下去時,都有一座小小的屋子塌了半邊天。
勝利的旌旗是用那些破碎的天織出來的,每一面都沉得讓人舉不起手。
喧囂的慶功宴席散去,溫秀獨坐在空空蕩蕩的王宮大殿之中,陰影遮住了溫秀的這位燕王的半邊臉龐。
此刻溫秀髮覺他己經開始痴迷於爭權奪利當中,不再是曾經那個只想換老闆過好日子的魏博牙兵。
現在他己經是一方霸主,一個讓李存勖都感覺到威脅的存在。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老兵,溫秀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但他們己經淪為溫秀通往帝座的枯骨。
他們的冤魂纏繞在黑夜當中。
淪為提醒溫秀的夢魘。
但溫秀知道,這就是亂世的代價。
他帶去一萬人,折了三千多。那些戰死的人不會再回來過年了,他們用命換來了幽州的繁榮和遼東的安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的家人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哈哈哈……”
溫秀突然癲笑起來,他飲了一杯酒,酒液灼喉,他垂眸望著杯中倒影,低聲緩緩吟誦,沙啞的聲音在空寂大殿裡悠悠迴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話音頓住,指節死死攥緊青銅酒杯,指骨泛白,眼底翻湧亂世戾氣。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彷彿看見西方疆土處處刀兵白骨,又續上後半段,語調漸冷,帶著孤絕狠戾:
“然藩王無聖德,唯見刀兵礪骨,”
“若己為芻狗,則骨肉飼鷹鷲;”
“若踞鼎鑊之側,尚可分沸湯一臠。”
“故我裂儒冠為旌旗,”
“削仁字作箭鏃,”
“使萬民血沃我疆土,”
“則我非不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