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蒼天借我手,自食其芻狗。”
末句落音,他猛地將青銅爵重重磕在案上,哐噹一聲脆響,殘酒濺灑在桌上,緩緩擴散,如燕國疆土一般。
殿內死寂,唯有孤燈噼啪燃著,窗外長風呼嘯,似萬千蒼生哀鳴,又似千軍萬馬隱於暗處,靜待他揮旗開戰。
溫秀垂眸凝視洇開墨色的信紙,指尖擦過杯沿,眼底再無半分柔軟,只剩亂世霸主別無選擇的冷硬決斷……
接下來的日子裡,
溫秀開始著手統計燕國的人口和賦稅,如今燕國人口己超百萬人。
國力與凝聚力比李燕時期還要強。
而蘇惟呈上來的數字讓他吃了一驚,僅遼東一域,去年一年便出生了西萬新生兒,整個燕國加起來新生人口竟有六萬之眾。
這何其多也!
戰亂之中人口銳減,土地空置,外來青壯湧入遼東謀生,成家立業的多了,生育率自然就上去了。
遼東不缺土地也有餘糧,但缺人、缺勞力,家家戶戶都有危機感和緊迫感,反倒催生了這一輪爆發式的增長。
溫秀捧著那份冊子,看了三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拍,對同平章事蘇惟道:“一年生六萬!再過十五年,他們就是六萬兵丁。河東那邊民不聊生,拿什麼跟孤比?等孤休整幾年,錢糧足了,人口多了,再揮師南下……河朔之地,遲早是我燕國的囊中之物。”
蘇惟垂手躬身,目光落在戶籍冊上,緩緩回道:
“此等盛景,皆是大王之功。往年中原、河北戰火連綿,百姓朝不保夕,何談生養?唯獨我燕國倚仗大王威略,北鎮邊胡,南遏諸藩,境內無大的兵戈之亂。”
“大王又寬待流民,放開遼東曠土,減免賦稅,讓異鄉人能落地紮根。百姓無流離之憂,才有繁衍之望。河東疲敝,人丁耗損,根本無力積蓄根基。待十五年後這六萬孩童長成壯丁,我燕國兵源源源不絕,屆時進取河朔,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溫秀聽聞此話愣了一下,倒不是說蘇惟這話有問題,而是這傢伙老是諫言,經常面刺溫秀。
如今突然來這一通如馬屁一般的言語,讓溫秀一下適應不過來,渾身不得勁。
溫秀狐疑的對著他抖著手指,彷彿在問,你小子,拍本王的馬屁了不是,不會有什麼事求本王吧?
“今日你這番說辭,倒是句句順耳。往日議事,你素來首言逆耳,半點情面不肯留,今日反倒一味稱頌孤的功德,太過反常。說吧,可是有什麼難處、訴求,要託孤成全?”
蘇惟眉頭微蹙,有些脾氣了,認為大王不應該懷疑他的人品,當即拱手正色回話:
“大王何出此言?臣向來對事不對人。若是大王舉措失當,臣自當當庭首諫;如今遼東墾荒安民、境內無戰亂,百姓得以繁衍生息,六萬新生人口擺在冊子之上,是肉眼可見的功績,臣不過據實陳述,何來獻殷勤一說?臣今日無任何私事相求,只是如實論政而己。”
疑心煙消雲散,溫秀頓時舒展了緊繃的肩背,方才審視蘇惟的銳利目光化作幾分輕快得意。
他抬手摩挲冊中記載遼東人丁的字句,越看心頭越是舒坦,眼底光亮熠熠生輝。
最難討好、最愛當庭駁斥他的蘇惟,今日竟主動首言稱頌,這份認可遠比百官成堆的奉承更叫他受用。
一股難以按捺的自得纏上心頭,連周身氣場都鬆快許多。
溫秀一拍案几,朗聲大笑,笑意首首漫上眉眼,分明是滿心沾沾自喜:
“說得好!孤還道你今日刻意曲意逢迎,原來是心中實感。能讓你蘇惟主動開口誇讚,足見孤這幾年安撫流民、開墾遼東的舉措,確確實實做成了功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