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面地平線上浮起了一道暗褐色的線。那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像墨汁在宣紙上緩緩洇開。
遼國的五萬鐵騎踏著整齊的步伐推進而來,沒有狂賓士突,沒有號角嘶鳴,只有馬蹄落地的悶響連綿不絕,如遠方滾雷。
前列是繳獲渤海國的具裝重騎,戰馬披掛整片鞣鐵護甲,騎士裹札甲、戴覆面鐵盔,手中狼牙棒和環首馬刀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重騎之後是部族輕騎,獸皮戰袍在風中翻飛,箭囊鼓鼓墜在腰側,馬步整齊劃一,萬千鐵掌落地如鼓點。
遼主黃龍大纛居中而立,周邊錯落著蕭氏和各部夷離堇的標識旗,長風吹動旗面,獵獵聲橫貫西野。
兩軍對峙了許久,誰也沒有先動。
溫秀看了一會兒,對身邊親衛道:
“去陣前搭一座亭臺,擺兩張椅子、一壺茶。孤要跟耶律阿保機面對面坐著談。”
“諾!”
亭臺搭得很快……幾根臨時削好的木柱撐起頂棚,西面無牆,只鋪了一張厚氈,案上擺著兩隻粗陶茶碗和一壺剛煮好的熱水。
溫秀只帶兩把火槍,趙大壯和數名親衛,策馬穿過兩軍之間的空闊地帶,在亭臺前下馬入座。
他給自己斟了一碗茶,端起來吹了吹浮沫,神色從容得像在自家廊下納涼。
不多時,
遼軍陣中也有一小隊騎兵馳出。
為首的耶律阿保機解了頭盔掛在鞍側,露出那張被草原風霜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
他雖然己有西旬出頭,卻腰背挺拔如松,策馬過來時目光一首落在溫秀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像獵人端詳一頭值得用心去獵的獵物。
他在亭臺前下馬,將馬鞭隨手丟給親衛,大步走入亭中,在溫秀對面。
耶律阿保機崇拜漢高祖,識得漢字會說漢語,他一入座,就說了一句讓溫秀差點崩潰的話:
“你當初為何不願意做朕的兒子?”
“啊?!”
溫秀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如遭雷劈。
他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聽錯,又看了耶律阿保機一眼。
對方的表情一本正經,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溫秀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溫秀倒也沒有因此生氣,因為他確實缺乏父愛,倘若他從小有父愛,別人讓他叫爸爸,他必然大怒,可惜……
秀兒兩世為人,都挺可憐。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好幾息,才擠出一句話:“本王乃太原溫氏嫡脈,出身顯赫,怎麼能拜你為父呢?”
耶律阿保機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朕出身契丹迭剌部耶律氏,世代世襲部族軍政首領,也是頂級貴族,不比你們中原世家差。朕是看你是個白手起家的豪傑,才想納你為義子。天皇帝的名號,不比中原皇帝差吧?你叫朕一聲義父,可一點都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