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老周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六年了還能記得多少?”
張志明說:“生產隊會計的賬目,我可以看得懂。”
老周把表格推過來:“填吧。”
張志明接過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一筆一劃地寫。
他的字跡工整,沒有連筆,每個字都站得穩當,像一排立正計程車兵。
王秀蘭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是白色的,邊角洗得發白,疊得方正。她在桌前坐下,把手帕放在膝蓋上,像是怕弄髒桌面。
老周問了她同樣的問題,她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問到她下鄉幾年的時候,她說“西年”,然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會算數,也會寫文章。以前在大隊寫過宣傳稿。”
老周點了點頭,把表格推給她。她填表的速度比張志明慢,每一欄都要看兩遍才落筆,填完之後檢查了一遍,才遞回去。
正在這時,鬧事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胸口彆著一枚國營廠的廠徽,銅質的,磨得發亮。
他站在報名點的門口,聲音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你們這是給資本家招工?香江是什麼地方?香江還在英國人手裡!你們把工人送到那邊人的廠裡去幹活,跟送去給洋人當差有什麼分別?”
走廊裡站了十幾個人,有的剛填完表,有的還在排隊。老周從桌後面站起來,把鋼筆帽擰上,走到門口:“這位同志,縣裡批過的專案,有檔案。”
“有檔案就不是給資本家幹活了?”穿工裝的男人嗓門更大了一些,“資本家來了,先建廠,後招工,再過兩年是不是就要把咱們的地也買走了?你們這是在給資本主義復辟鋪路!”
“對,這是通敵!資本主義的東西,絕對不能進咱們這裡!”
有人在路口拉了橫幅,紅布上寫著黑色大字,墨汁沒幹透,淌下來幾道像淚痕一樣的東西:“香江資本滾出去”、“不要洋奴工廠”。
後面幾個排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一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站在牆根底下,沒有出聲。另一個握著表格的手鬆了一下,紙角被攥出了一道褶痕,他低頭看了看,又把它攥緊了。
這時,走了一半的張志明回來:“我十七歲下鄉,到現在西年了。第一年春天播種,腳踩在水田裡,大半天下來泡得發白發皺,踩下去像踩在刀尖上。第二年冬天修渠,手凍裂了,一條條口子淌血,戴著線手套幹活,收工的時候手套和傷口粘在一起撕不下來。第三年開始我就想,我能不能有一份不泡在水田裡的工作?有一份能讓我自己養活自己的工作?”
張志明停了一下,看著那個穿工裝的男人,“你們國營廠的工人,有食堂、有宿舍、有固定休息日。“
“但我們知青有什麼?”
“有一畝必須種完的田,有一間下雨就漏的屋子。你們說我們是來給資本家幹活的——但你們知不知道,就算資本家不開這個廠,我們也一樣在地裡幹活。可開了這個廠,我們至少多一條路可以選。”
男人不認:“那你們也不能給資本家幹活!”
“你們這是在嫌棄當農民苦!這是不對的!
“這是事實!”王秀蘭吼的撕心裂肺。“我隔壁生產隊有一個女知青,去年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喝了農藥。為什麼?因為她不想嫁給一個糟蹋她的人!”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在抖,沒有出聲。
穿工裝的男人看了看周圍的人,有蹲在地上沒有站起來的人,有靠牆站著沒有說話的人。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是你們自己的事,關這個廠什麼事?”
王秀蘭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廠招知青。不看出身,不看成分,不用託人送禮。只要報名、透過考試、透過面試就能進。廠裡包吃包住,發工資不欠,過節還發東西。你說這是給資本家幹活——那你告訴我,那些沒進這個廠的知青,他們現在在幹什麼?他們在土裡刨食。刨到天黑,刨到開春,刨到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去。”
公社大院裡的爭吵聲越來越大,靠近門口報名點平房的幾個工作人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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