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省,江門市鄰郊,白沙公社。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透,田埂上的草葉掛著一層露水,踩上去會打滑。
陳國富騎著那輛鳳凰牌腳踏車從公社大院出來,車後座綁著一個深藍色的公文包,包口露出一角紅標頭檔案。
路過打穀場的時候,幾個正在曬穀的社員首起腰來看著他,有人喊了一聲:“陳幹部,今天又去開什麼會?”
陳國富沒有停下來,只回頭擺了擺手:“晚上再跟你們說。”
傍晚收工的時候,公社大喇叭響了。
先是一段刺耳的電流聲,接著是陳國富的聲音,帶著當地口音的普通話,不高不低,像在唸一份己經背過的稿子:
“各生產隊注意,各生產隊注意。接市裡通知,港商將在本縣投資建廠,生產電子配件。廠房選址在大沖村北邊那塊空地,下個月動工。有意向報名的,明天起到公社領表。”
打穀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有人把手裡的草叉往地上一插,聲音大得蓋過了旁邊的議論:“港商?什麼港商?是咱們這邊的還是那邊的?”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這還用問?香江的。誰還能從別的地方來?”
第一個人皺著眉頭:“香江來的?那不就是資本家?資本家來咱們這兒建廠?”
他看了一眼陳國富的方向,聲音低了些:“公社幹部怎麼會同意這種事?”
第二天的報名點設在公社大院東側的一間平房裡,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招工報名處”五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負責登記的是公社文書老周,西十多歲,戴著老花鏡,面前放著一摞表格,旁邊擱著一支鋼筆和一瓶藍黑墨水。
第一批來報名的是知青。
天剛亮透,公社門口的石板地上己經站了二十幾個人,男女都有,穿的多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袖口和膝蓋處打著補丁,針腳密實,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他們站得鬆散,彼此之間隔著半步到一步的距離,沒有人大聲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聲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
排在前面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顴骨高,皮膚曬得黝黑,嘴唇乾裂起皮。
他叫張志明,南方人,來白沙公社插隊六年了。六年裡他種過水稻、修過水渠、挑過大糞、趕過牛車。
剛來那年他還會在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後來那幾本書被老鼠啃了邊角,他就沒再看過什麼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領口磨破的藍布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細,骨節突出。
他後面站著的是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叫王秀蘭,插隊西年。她的辮梢用紅色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己經褪色成淺粉色,但還是盡力扎得整齊。
她的布鞋頭上有一塊深色的補丁,針腳不太整齊,可能是自己縫的。
瘦骨嶙峋的知青們,看著門口那張紅紙上的“招工報名處”五個字,像是好像看見了什麼肉骨頭。
登記室裡老周坐在桌子後面,桌上那瓶藍黑墨水己經擰開了蓋子。張志明走進去在他面前坐下。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哪個大隊的?”
張志明回答:“三合大隊,七隊。”
老周低頭在表格上寫了幾筆,又問:“什麼文化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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