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的事,範圍要再擴一下。”林武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語氣沒變,“除了知青和本地社員,還有一批人,也應該在招工範圍裡。”
“什麼人?”
“牛棚裡的人。”但林武沒有說的是這是葉寶珠的建議,這個月月初才補充的。
趙建平沒有馬上接話。
他蹲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鋼筋上的一截鐵絲,視線落在施工場地的方向,過了幾秒才開口:“你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成分,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會對這件事有什麼反應。”
“知道。”林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上面有人己經通過了,只招有學術背景的,有專業技術的。沒有暴力歷史,沒有武鬥記錄。符合條件的,可以報名。不合條件的,不招。”
趙建平也站起來,撣了撣褲腿:“這個訊息放出去之後,來鬧的人比上一次只多不少。”
“所以需要你在這邊盯著。”林武看著他,“門開了,外面想推門的人不少。但也有在門裡待了很久的人,他們想出來。你的任務之一,就是讓那些想出來的人,能走得到門口。”
趙建平沒有立刻回答,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工地旁邊那棵桉樹的葉子吹得翻過面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會讓那些人走得到門口。”
他看了一眼林武:“也請你轉告上面:老趙還在站崗。”
林武點了點頭,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兩個人站在工地旁邊,風從水田那邊吹過來,草葉在腳邊微微晃動。
像無數只細小的手在翻動泥土,翻動著誰也說不準、但己經鬆了一點的東西。
——
但如同預料中那樣,訊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廠區門口的土路上又聚了一撥人。
這回比前兩次來得都多,黑壓壓的一片,不下五六十個,烏泱泱站在路兩邊。
“他們在招牛棚裡的人,那地方關的是誰,你們心裡都有數。那些人進來了,這個廠還是咱們的廠嗎?”
“黑五類都招,當然是資本主義的廠!”
……
趙建平是各種威逼利誘,才把這亂平了下去。他們那月薪百元,可真算是一點都沒白拿,輪流24小時值班。
當天下午,招工幹部老周從廠區回家,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他老丈人正蹲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一根菸杆,沒有點。
老周放慢腳步走過去,叫了一聲“爸”,老丈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把煙桿夾在腋下,伸手在他腿上踹了一腳。
老周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扶著牆才穩住:“爸,你幹什麼?”
“你說我幹什麼?”老丈人的聲音不大,但壓得很實,像一塊磚拍在桌面上,“你在那個廠裡幫資本家招工,還招牛棚裡的人,這事全村都知道了。你丈母孃今天去供銷社,賣貨的都不拿正眼看她。你還有臉回來?”
老周站首了,手從牆上放下來:“那是上面批的。”
“上面批的你就幹?”老丈人又把煙桿攥回手裡,“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的?說你給資本家當狗腿子,說你投敵叛變了,說你為了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