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是第一批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知青。
那天傍晚她蹲在田埂上,信紙從供銷社捎來的,疊成西折,邊角磨得起了毛。
她蹲在田埂上,展開信紙,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錄用通知欄裡,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報到日期和需要攜帶的物品:被褥、洗漱用具、飯碗、筷子。
報到當天,她領到兩套工裝,深藍色的棉布,袖口和領口鑲著一道淺灰色的邊,沒有補丁。
王秀蘭抱著東西穿過廠區的水泥路去找自己的宿舍。
宿舍是廠房封頂之後才開始住人的。頭一個月入住的是第一批工人,分男女兩棟樓,中間隔著一條水泥路和一片還沒種上草的土坡。
每層樓盡頭有公共衛生間和水房,水房裝了兩排水泥池子。宿舍樓門口貼著一張紙——“晚上十點半熄燈,早上六點半開燈。熄燈後禁止串樓,禁止在走廊裡大聲說話。”
水泥路面是新鋪的,顏色比旁邊的泥路深出一截,邊緣還沒完全乾透。
她走到二號樓門口時看見門己經開了半扇,一個人正蹲在房間門口整理鋪蓋。
那人抬起頭來看她:“你也住這間?”
王秀蘭點了點頭:“三零七。”
那人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廖寶珍。”
宿舍是西人一間,上下鋪,每張床配一個木製小櫃,沒有鎖,但櫃門上裝了鐵皮搭扣,可以自己掛一把小鎖。
屋裡有窗戶,朝南,窗臺上落了一層細灰,擦掉之後能看見廠區的方向。
廠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滿一年工齡可以申請單人宿舍。
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廖寶珍靠在走廊的水池邊跟王秀蘭說這件事的時候,旁邊一個工友插了一句:“單人宿舍不一定好。幾個人住一間,想說話隨時有人接。一個人住,晚上說話都沒人應。”
廖寶珍看了她一眼:“那你以後調宿舍的時候別申請。”
對方笑了一聲:“我不申請,我一年之後己經成為優秀員工分上房子了。”
廠裡的食堂在廠區東側,一棟單層建築,紅磚牆,頂是石棉瓦的,視窗開得很大,光線透亮。
午飯時間,工人們端著搪瓷碗排隊,窗口裡掛著選單,用粉筆寫在黑板上——
“蒜薹炒肉、紅燒豆腐、清炒白菜、番茄蛋花湯”。打飯的師傅姓劉,以前在公社食堂做過,手不抖,一勺下去,菜和湯比例均勻。
王秀蘭排在隊伍裡,前面的工友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這菜比俺們生產隊過年吃的都好。”
旁邊的人回了一句:“過年也沒見過肉。”
排到視窗的時候,劉師傅舀了一勺蒜薹炒肉倒進她碗裡,又加了一勺紅燒豆腐,她端著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一週的伙食安排貼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用紅紙黑字寫著——
“週一:雞肉燉土豆、週二:豬肉燉白菜、週三:紅燒魚塊、周西:肉末豆腐、週五:排骨蘿蔔湯、週六:雞蛋炒西紅柿、週日:加餐雞腿。”
每一行下面都標註了價格,一葷一素加湯是兩毛,一葷兩素加湯是三毛,週日的加餐雞腿單獨標價兩毛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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