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問了一句。
說話的是老周，漢問團裡負責歷史考據的組長，港大歷史系退休教授，花白頭髮，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
“我們做這麼多歷史人物的遊戲，會不會太娛樂化？有辱斯文？”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老周沒有看別人，目光落在葉寶珠臉上。
“秦始皇批竹簡，漢武帝騎馬，李白在桃樹下喝酒，這些我都能接受。但玩家可以當面笑漢武帝的小名，可以讓杜甫問‘長安還在嗎’然後自己回答‘算了，莊稼該收了’。”
“葉總，這是杜甫。詩聖。讓他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漁人後代說出那句話，您不覺得，這是對歷史的一種輕慢嗎？”
葉寶珠把奶茶杯放回桌上。
“周教授問得好。”
“所以我們請了您。請了港大國文系的陳教授、中文大學歷史系的張教授，還有那幾位專門研究秦簡和敦煌文書的學者。您不是來掛名的，是來拍桌子的。”
她頓了頓。
“剛才那句‘冕服形制沒有考古實物支撐’，就是您拍過的桌子。我還記著呢。”
老周嘴角動了一下，沒笑，但也沒反駁。
葉寶珠收起笑意，認真看著他。
“李白在桃樹下喝酒——這個場景裡的每一句話，都有出處。他聊仗劍出蜀，出自《上安州裴長史書》；聊長安金龜換酒，出自《對酒憶賀監》；聊黃鶴樓送孟浩然，出自《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玩家連續七天陪他喝酒之後他送的那首詩，是漢問團根據李白晚年詩作的風格和用典習慣擬的。陳教授親自執筆，改了好幾遍。”
“這些娛樂化嗎？放在冰室裡，投一個銅板才能玩，的確很娛樂。”
“但很多學生現在能背《將進酒》，能說出李白哪一年出蜀、哪一年入長安、跟孟浩然分別那天江上到底有沒有下雪。他不是在課堂上學的，他是自己翻書翻出來的。”
她停了停。
“比起‘有辱斯文’，我更怕的是遺忘。”
“怕再過十幾二十年，年輕人翻開課本看到杜甫，只知道他是個‘很苦的詩人’，要揹他的詩，要考試。”
“他們不知道他也曾年少輕狂，一覽眾山小，不知道他為什麼苦，不知道他在安史之亂裡逃過難、餓過飯、把孩子寄養在別人家裡、在漏雨的茅屋裡一邊接雨水一邊寫‘安得廣廈千萬間’。”
“讓一個不知道杜甫的人停下來，去了解那句‘算了’背後藏著什麼——那就不是輕慢。是讓歷史重新活過來。”
老周沒有立刻接話。
葉寶珠拿起鋼筆，翻開筆記本空白的一頁，一邊寫一邊說。
“我們再加一條規則。從今天起，漢問團對所有歷史人物臺詞的文獻依據擁有最終稽核權。遊戲策劃可以提創意，但只要教授們有一半說‘不行’，就必須改，改到漢問團滿意為止。”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抬起頭看著老周。
“這不是讓步，是尊重。我們負責讓它好看，你們負責讓它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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