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少少啦。”阿姐笑了,露出兩顆鑲過的銀牙,“我爺爺說我們祖上是福建漳州的。漳州,你知道嗎?”
“知道。”
阿姐更高興了,嗓門都亮了幾分:“你們從大陸哪裡來?”
“京市。”
“京市,首都呢!好遠的。坐船要幾天?”
章仲之答了個數。
阿伯把漏勺往鍋裡一擱,從攤子後面繞出來。他個子不高,圍裙上全是油漬,走到章仲之面前仰頭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來:“歡迎來香江!”
握完章仲之的手,又轉身去握周其昌的,一個一個握過去。
旁邊賣肉的阿叔把斬骨刀往砧板上一擱,擦了擦手走過來,磕磕絆絆地連說帶比劃:“我爺爺說我祖上是佛山的。佛山,你知道?”
“知道。佛山出武術。”
“對對對!”阿叔咧開嘴,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拍了拍自己胸口,“黃飛鴻!葉問!都是佛山的!我也是佛山人!雖然我沒去過佛山。”
阿姐在旁邊笑他:“他天天說自己是佛山人,其實連佛山在哪裡都不知道。”
周圍幾個攤販都笑了。阿叔不服氣,指著阿姐說:“你還說我,你們家祖上不是漳州的嗎?”
“是呀。”阿姐叉著腰,“我們家從漳州過來的,到我己經第三代了。”
沈春梅聽著這些攤販你一言我一語地報著自己的祖籍,佛山、漳州、潮州、梅縣——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這些人出生在香江,有些人甚至從來沒去過大陸,但他們都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眼睛有點澀澀的。
阿姐把那捆芥藍塞進沈春梅手裡,又彎腰從攤子底下摸出幾個土豆,硬往袋子裡裝。
沈春梅連忙推辭,阿姐擺擺手:“不用客氣!你們大老遠從大陸來,我沒什麼好東西,這些菜你們拿回去吃。”
“不行的——”
“拿去拿去!”阿姐己經把袋子口紮好了,“我爸說過,大陸來的都是自己人。”
阿伯在旁邊點頭,用生硬的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說:“我們都是龍的傳人,有什麼裡裡外外區分?”
章仲之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旁邊賣肉的阿叔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指著阿伯笑了一聲:“這老傢伙,一講起這個就收不住。”
阿伯回頭瞪了他一眼,轉回來看著章仲之他們:“我不認識幾個字,報紙上寫的看不懂。但是我女兒讀書給我聽,她說這本書講的是我們華人的祖先,龍的傳人。”
他把漏勺擱在鍋沿上,往旁邊喊了一聲:“小傢伙,過來!唱首歌給叔叔阿姨聽!”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從攤子後面跑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背心,膝蓋上全是灰。
他把彈珠往口袋裡一揣,仰頭看了看這群穿藍布衫的陌生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揪著阿伯的圍裙角。阿伯拍了拍他的腦袋:“唱啦,上次你媽媽教你那首。”
小男孩清了清嗓子。
開頭兩句還帶著點怯,聲音飄了一下。“血脈裡流淌,千年的風霜。黃土育脊樑,明月照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