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一偏西,九龍像換了座城。
捲簾門一家接一家往下拉,推車的收檔,擺攤的收布。巷子口賣煙的老頭把玻璃櫃一鎖,拎著板凳就走。街燈壞得多,一段路黑一段路黃,風從暗處吹出來,帶著炭味。
油麻地連著兩晚有鋪子被砸。
五金行鐵門被撬了一半,銅線扯得滿地都是。涼茶鋪玻璃全碎了,紅漆潑在招牌上,幹了像一攤發黑的血。
連深水埗的路燈都被偷了不少,好幾棟樓的樓梯黑洞洞的,阿婆下樓倒垃圾都得選擇白天。
巡邏的警察不是沒有,警車偶爾也經過。
可警鈴一響,人全散了。等車過去,那些影子又從巷子裡浮出來。這條街還是這條街,就是讓人不想出門了。
葉家的裁縫鋪就在深水埗。
那天傍晚葉父在鋪子裡熨衣服,突然來了幾個後生。為首的把門檻一踩,眼睛往屋裡掃,問縫紉機多少錢,又問最近生意是不是挺好。
葉父沒讓葉母出來,自己迎上去:“後生仔,有事就講。”
那幾個人也不進,就堵在門口,嘻嘻哈哈地說:“阿伯,聽說你家很有錢。”
話沒說完,旁邊出來兩個高個子,什麼話都不講,一人架一個,把人從門口請走了。還有個想跑的,被提溜著後衣領按在巷口,罵聲傳出半條街。
葉母把門關了一半,透過門縫看那兩個高個子往回走,不聲不響地停在斜對面,又蹲迴路邊抽菸去了。
隔壁米鋪老闆探出頭,說:“阿叔,這倆人天天來,天不黑就到,見你關門才走。肯定你家女兒女婿安排的人。”
葉母知道這個女兒指的是葉寶珠。
葉寶珠兩天前才來過電話,問他們要不要搬出九龍躲一陣清淨。
葉母也沒問搬去哪兒,她女兒愛買房整個香江都知道,她報紙上看過六七八九回,記不清了。
報紙上還登過更難聽的話,說葉寶珠不孝順父母,不給阿弟買房,幾個億的身家,孃家還住在深水埗舊鋪子裡。
葉母聽完就把報紙壓在縫紉機底下,沒讓葉父看。她知道跟寶珠扯這些,自己先沒臉。
這些年寶珠除了逢年過節送補品禮物,齊嘉銘也沒少給大紅包,但相處起來確實像遠房親戚。
她不常回來,回來了也不多坐,安排事情一板一眼,叫人挑不出錯,可也叫人親近不起來。
那些保鏢即便是寶珠安排的,也沒有通知他們。
葉母這幾年日子過得安逸,也不缺錢,還能補貼兒子女兒,也是因為寶珠。但心裡就是不得勁。
當天晚上葉父就閃了腰。但不是人揍的,是收鋪時踩空了臺階。早上起不來,一翻身就抽氣。
葉母沒去店裡,把鐵閘拉了一半,去街尾請了位退休老中醫來。
大夫把了脈,讓葉父側躺著,在腰上按了幾把,說筋扭了,不算大問題。紮了幾針,留了藥。
葉母掏診金,又包了兩盒參片和一瓶藥油塞給大夫。大夫不收,說街坊價不能多拿。葉母說夜裡麻煩您,路上又亂,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大夫才收了。
藥在灶上煨著,藥味一首飄到天井。葉母坐在床沿上跟葉父商量:“店關兩天吧。不差這一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