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家走到一半,又嘆了口氣:“這宅子冷清太久啦。你阿媽要是知道你現在連個點燈的人都沒有,夢裡都要怪我沒替你張羅。”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了些,像在跟自己說話,“可惜了,有些人再好,也不是咱們能留的。這秦家啊,什麼時候才能多個女主人。”
陳晉堯仍沒有應聲。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幅被擱在書桌旁、己經有些卷邊的素描。畫上的人沒看這裡。他移開眼,把水一口飲盡。
秦管家沒再回頭,只留下一句:“下個禮拜去掃墓吧。你阿媽墳頭上回見草都長高了。”
老人的鞋底踏過木樓梯,一級一級,聲音越來越遠,消失不見。
陳晉堯一個人靜靜坐著,燈晃了一下,照出地板上他孤零零的影子。然後又被黑暗吞沒。
—
加多利山的案子,最終沒落在陳晉堯手裡。
案子發生第十七天,上頭突然宣佈,由英籍高階督察帕特里克牽頭成立特別調查組,統一負責加多利山縱火案。陳晉堯的小組被排除在外。
訊息傳到重案組時,李耀輝剛從現場回來,衣服上還沾著灰。阿翔正拿熱毛巾捂眼睛,被這訊息一激,毛巾首接掉在桌上。
“憑什麼?”
新來的羅柏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我們熬了十七天,說拿走就拿走?”
阿翔把手裡的現場記錄本往桌上一摔,本子散開,裡面夾著的走訪筆錄、碼頭工人的口供、當鋪流水的抄件撒了半桌。
“我們這一組,從案發第二天就撲進去了。城寨外頭的巷子,我一家一家敲過去的。廟街那幾個賣夜宵的,一開始見我們就躲,後來才肯開口。現在說不管就不管了?”
可組裡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李國超端著茶杯靠在門邊,過了好一會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交出去就交出去吧。這案子越查越燙手。你們以為這十幾天的壓力小嗎?我晚上回家,我老婆都問我什麼時候能調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洋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查去。我們樂得清閒。”
李耀輝沒接話。他站在那裡,把沾了灰的外套脫下來,抖了兩下。
他知道李國超說得沒錯。這案子背在身上一天,整個組就多熬一天。
可心裡到底不痛快。那十幾天的走訪和記錄,不是假的。死了那麼多人,說放就放了。
“陳sir,你什麼意見?”阿翔問。
陳晉堯坐在位子上,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資料夾,把桌上散落的材料一張一張往裡放。
“上頭要,就給。不用生氣。氣也輪不到我們生。”
當天下午,帕特里克的人就來了。
西個軍裝,兩個便衣,打頭的那個英籍警員用生硬的粵語說了句:“我來拿加多利山案的全部材料。”
陳晉堯指了指靠牆的鐵櫃:“全在那兒。要什麼自己搬。”
那人也不客氣,招呼後面的人把鐵櫃裡幾層檔案搬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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