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穿灰綢衫的中年人接話:“什麼叫能屈能伸。這叫跪得利索。從前是給太后跪,後來給皇上跪,再後來給日本人挪路,現在給……也留了道門。一家子,腿腳靈便。”
“張翁,你這話過了。”有人假意勸了一句,“人家孔家是有傳承的。你瞧他那下腰,多穩。這要沒幾十年家學,哪練得出來。”
“哪裡哪裡。”
灰綢衫一擺手,“我這是誇他。我是真覺得,往後這香江,誰家要學禮儀,不必去西洋。去孔家坐坐就夠用了。敬茶、遞帖、接旨,一樣比一樣齊全。”
“你漏了一樣。”山羊鬚老先生忽然道,“還有接匣子。雙手,齊眉,眼垂,膝蓋半屈。我剛才看了,全程沒差半分。這份功底,香江找不出第二家。”
孔家那位孫少爺整張臉紅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幾個孔家叔公臉色發白,有個想起身,又被旁邊的人按住。
英國人比他們臉色更難看,拍賣師喊了兩次,再沒有第二個人。落槌時,那聲音在廳裡空空洞洞,像往深井裡丟了枚銅錢。
於菟“嘖”了一聲:“女王陛下真是勤勉,隨手一封信就能遠渡重洋。這要是有個幾百封,香江的善款不就全齊了。”
他端起酒杯,語氣誠摯,“要是再搭幾頂帽子幾件大衣,香江人還不得感激涕零、俯首稱臣。”
燕北舟坐在斜後方,慢條斯理地接了句:“古信難存。避酸,避光,避潮。若儲存得法,幾百年後還能見字跡。若不得法,幾十年就脆成渣。”
他看向孔家:“回頭我讓館裡人給你們列張單子。上千年後,也能拿出來說說,當年香江人花大價錢,買了個好故事。”
旁邊幾個洋人聽不分明,只見華人席上忽然靜了一瞬,接著有人極低地笑了一聲。
接下來是那套鑽石和永樂青花。鑽石叫了三次,只賣個底價。
青花出來時,有幾位老人多看了幾眼,舉了牌。於菟也舉。
他出價不高,一下一下,像跟人聊天。沒幾個願意陪。最後竟真讓他拍了下來。
他抱著錦盒,朝西面拱了拱手:“承讓,承讓。”臉上笑出一口白牙。
旁邊有人說:“於先生今晚倒是手氣好。”
於菟說:“哪是手氣,是大家心善,讓著我這粗人。”
接著又端出來幾件:一隻印度牙雕、兩幅波斯細密畫、一件暹羅鎏金器。底下的香江商人只抬了抬眼。
有幾人等了好久,才稀稀落落地舉一下牌。
拍賣師臉上的笑越來越僵。他看了眼銀髮男人,對方只輕輕點了個頭,像說繼續。於是又硬著頭皮把下一件推了上來。
幾件洋人物件過後,拍賣師宣佈進入“賓客義捐”環節。今晚所有拍品所得,將全部用於香江本地慈善。
話剛落地,底下便有人低聲說:“這是衝著益同行來的。”
另一人說:“人家是真給錢。這個是先要臉。”
齊家是前三個被請上前的。
齊老爺子偏了偏頭,示意齊嘉銘。
齊嘉銘從身側取出一隻深青色函盒,走到展臺前。他開啟盒蓋,從裡面取出厚厚一疊稿紙。紙邊整整齊齊,用細麻線裝訂。
他把最上面那張稿紙轉向眾人,說:“齊家今晚義拍之物,是三月三新作第一卷手稿。書名《無限:青史開卷》。不設底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