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菟的人先上橋，在兩端各站一列。燕北辰和燕北舟前後走了一回，像在替所有人試路。接著是幾個小家族的老人和孩子。
很少有人說話，只有鞋底落在鐵板上，又急又悶。等輪到齊家人時，齊嘉銘忽然停住。
他看見她了。
葉寶珠從橋那頭走過來。她穿著那身藍色工作服，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捲到了手肘，衣襟上沾著油漬和灰。頭髮紮成一束高高的馬尾，幾縷碎髮被風吹散，貼在額角。
沒有首飾，沒有口紅，可天光一照，她整張臉像從海霧深處浮出來，白得觸目。那點灰漬貼在她顴骨下方，倒是像有人往白瓷上抹了一指炭。
眼還是那雙眼，晨光從她身後鋪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橋那頭長出一根不肯彎的竹。
銀髮男人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到底沒抬起來。
他盯著葉寶珠，聲音乾冷：“齊太太果然好本事。大鬧公海，破壞船務，攪動滿堂賓客。倫敦下次再辦宴，恐怕不敢再請你了。”
葉寶珠在橋頭站定：“我也挺害怕的。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跳舞。被你們請一次，就要心驚膽戰一次。”
“你太客氣了。”銀髮男人說，“你比我見過的很多女人都更會演。蛇蠍美人。這句話用來形容你，不算恭維，也不算冤枉。”
“葉女士只是太愛……香江。”於菟從旁邊插進來，一手插在褲袋裡，笑得流裡流氣，“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商人，愛香江百姓。她真不是什麼特工。你們陰謀論能不能少一點？也不至於把頭髮都熬禿。”
他說著，朝銀髮男人那頭比了比自己的頭頂。
葉寶珠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也附和了一句：“畢竟在你們那裡，我沒有選擇，對嗎？不籤，是錯。不錄，就動手。那我能怎麼辦。只能先活著。”
幾個英國兵士想上前，於菟往前一步，正好擋住。兩邊槍口都還沒抬，可橋上的風像又硬了幾分。最終，銀髮男人沒動。他朝後仰了仰下巴，示意放人。
葉寶珠走上浮橋，踩著一雙不知誰塞給她的舊甲板鞋，大了半碼。每走一步，鐵板輕微晃。
兩艘郵輪之間只隔十幾米，浪在橋下翻白，隨時會把人的倒影嚼碎。
幾個先過去的商人正把住船欄，朝這邊望，誰也不敢催。後面的英軍沒有收槍。幾束探照燈從上層甲板掃下來，像幾把冷刃貼著人的頭頂切過去。
這比被審訊時還刺激，有那麼一刻，葉寶珠甚至誤聽到槍聲，差點從橋上跳下海里躲避，連入水後要往哪條黑船遊都想好了。
好在齊嘉銘也在，他的手心握住她，雖然全是冷汗。燕氏兄弟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位置。
葉寶珠剛踏上瑪麗皇后號的甲板，齊書琳就衝過來，一把抱住她，她的嗓音己經劈了。
“三嬸！”
葉寶珠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小半步，還是穩穩接住。她拍拍齊書琳的後腦：“我這不是回來了。”
沈蕙和孔青霜也走了過來，孔青霜把齊書琳從葉寶珠身上扒下來，也給了一個擁抱，哪怕葉寶珠身上的油漬灰塵不少。
太陽出來了。
海面不再是全黑。東邊那一片天己經開始發青，然後發白，接著透出一點點極淡的金，邊緣光一點點漫出來，把海染成舊銅色。
天光正好順著那道口子照進來，鋪在葉寶珠他們身上，像是給每個人都披了一層熱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