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艦炮，能同時鎖住三十條分散在不同方向的民船嗎？你們一開火，我們不動，香江就會動。新界會動。珠江口也會動。英國現在最不敢惹的，就是一場遠東海上火併。你比我清楚。”
燕北辰接過話：“我在倫敦待過，也替你們辦過事。你們的底線，我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只要這裡死一個華人，倫敦明天就得跟北京多談十年。你們今晚佈置這麼多，不就是怕逼得太緊，反把香江推到大陸那邊去？現在你們己經逼了。可惜，香江人沒跪。”
銀髮男人沒接他這句，只把目光慢慢移向燕家兄弟：“你們今晚演得不錯。”
他冷笑，“一個扮乖，一個扮狠。燕北舟，燕北辰，你們兄弟不是鬥了很多年嗎？怎麼，現在站到一塊兒了？我還以為你們燕家人只認利益，不認骨肉。原來連仇人都能握手。”
“你誤會了。”燕北辰先開口。他靠在一張空椅旁，臉上沒什麼表情，“我跟他從來不是握手。只是暫時對著同一個方向開槍。”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等你們走了，我們該打還是打。”
“哈。”灰西服官員笑出聲，“說得好聽。可我看你們兄弟站在一起，倒像是商量好的。燕北舟，你今晚這麼做，倫敦會怎麼想？你是要做香江人的英雄，還是想做大陸的狗？”
燕北舟沒惱。
他慢慢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點，像準備算賬：“倫敦什麼時候在乎過誰做英雄？你們要的是能捏住的棋子。以前捏得住燕家，是因為香江亂。現在香江人自己站起來了，你們才發現，棋子也會認路。”
“亂？”
於菟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透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順手從一名英方侍者托盤裡拿起一隻銀勺，在手指間轉了一下。銀勺磕在玻璃展櫃上，叮地一聲，極脆。
“倫敦一首說，香江是在你們手裡才從一個小漁村變成東方之珠。可你們有沒有告訴過這些人，香江第一位真正的首富是怎麼沒的？”
他停住，目光掃過滿廳華商，又轉向銀髮男人，“秦家。幾十幾口。一夜之間，大火燒得乾乾淨淨。那得多長的燭臺，能一次燒掉半座北角大宅，能正好在那晚燒斷所有出路？”
廳裡陡然靜了。很多年紀大的華商都僵在座位上。他們不是沒聽過秦家，是沒人在這種場合，用這種聲音，把這件事重新從泥土裡挖出來。
於菟把一隻煙盒大小的錄音機從內袋裡拿出來。他沒有解釋，只按下一個鍵。一陣極嘈雜的電流聲後，有聲音出來了。
這是很多年前的錄音，可能是從某間舊屋、某個舊倉庫裡搶救下來的，音質極差，可那些聲音太真。
“我沒有簽過那些檔案！我沒有——別碰我的孩子！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不——不——阿忠！帶阿晉走——快走——！”
尖叫聲。玻璃碎裂聲。有人用英文喊“再澆一桶，把後門也堵上”。最後是一聲女人的長哭，像從很遠的地底往上撕。
錄音只有二十幾秒。
放完之後，宴會廳像被抽空了空氣。有人捂住了嘴。齊老爺子半閉著的眼徹底睜開了。他握著柺杖的指節白得發青。
於菟等那點餘音散盡，才慢慢說：“這也是你們不常用的磁帶。我幫你們放出來了。你們要證據，這就是。你們說我們不配跟倫敦談條件。那當年秦家跟你們談條件的時候，你們給過他們什麼？”
他環視全場，又把目光釘在銀髮男人臉上。
“我們只是普普通通商人。可你們什麼時候把我們當人看過。公海逼籤，軍艦壓場。從前是燒宅，今晚是抵槍。一次是走火，一次是慈善。你們要我們當狗，還不許狗叫一聲。”
灰西服官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幾個英方軍官的臉色也終於不是傲慢，而是某種被翻出舊賬時的惱怒和狼狽。
有人小聲說：“那件案子早己了結。”
“當然了結。你們說來聽聽，是查了，還是埋了。”
於菟笑得更開，眼裡卻一點笑也沒有：“今晚請我們上來，也不是第一次。你們總說香江在文明裡。可被你們在公海上逼得無路可走的人，從秦家到我們，哪個不是先被你們寫成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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