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北京開放了地鐵2號線,全長23公里。
其實北京在1965年就有了地鐵,不過那時地鐵還是戰備工程,不是公共交通。
直到2號線開放,北京人也沒用把地鐵當公共交通。大家出行都騎腳踏車,街上私家車極少,公交從不堵車,票價昂貴的地鐵並不是人們的出行選擇,更像是景點供人體驗。
賀守山買了票,也坐了一回地鐵,他真的想不明白火車為什麼能在地底下跑。直到他坐在座位上,聽著地鐵執行的咣噹聲響。想著陳墨生,也曾這樣在地球另一端的地下穿行。
地鐵飛馳帶出呼嘯的風,像一聲隱於黑暗的綿長嘆息,賀守山突然忍不住哭了起來。
陳墨生,這一輩子怎麼這麼難啊……
賀守山這趟來北京確實是辦護照,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北京申請護照,每次都被拒絕。這時候出國的人只有兩個原因,留學和公幹,資料覆雜,手續繁瑣。
他想去美國,其實幾乎算是一個天方夜譚般的臆想。
賀守山去不了美國,他能去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北京,這次護照申請又被拒了。1984年的陽光清澈如水,街上人流匆匆,賀守山拎著行李,從菸袋衚衕去火車站,準備回廟兒溝了。
離開北京,走太原,坐火車,到西安,轉大巴,搭牛車。
賀守山坐在牛車上,兩條腿晃啊晃,天上燃著火燒雲,那形狀不斷變化,像一葉扁舟上面放了一罈酒。
有人站在坡上唱歌,聲音嘹亮渾厚,穿過了山樑和溝壑。
“山擋不住……雲彩~
樹擋不住……風~
神仙擋不住……人想人~”
牛車停了,最後一段路要自己走,賀守山從牛車上下來,拎著包繼續往前。黃土高坡的風吹著他漸生的白髮,他腳步越來越輕快,衰老從身上滑落,宛如蛻皮,他好像又回到十八歲。
趟過兩條河,再越過三個坡,然後就到了廟兒溝。
陳墨生就在窯洞門口等他。
後記:
賀守山在62歲那年終於去了美國,明霞報了一個老年旅行團,陪他一起去的。
在紐約的一處公墓,賀守山終於和陳墨生重逢了,距離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已經過了42年。
2026年,現代作家陳墨生的《廟兒溝》再版,這個版本的後記中,增添了手稿裡一段之前沒有被收錄過的一段文字。
“時光荏苒,轉眼十幾年過去了。這些年從未擺脫過離開國家的痛苦,我最懷念的除了北京就是廟兒溝,那裡有我的少年時代。”
“可廟兒溝太遠了,我只能無數次在夢裡回去。離開北京,走太原,坐火車,到西安,轉大巴,搭牛車。趟過兩條河,再越過三個坡,就到了廟兒溝。”
“如今身陷異邦,病殘此身,今生也許都無法再回祖國。如果你們誰經過那片土地,請幫我帶一句話,給那座山,那個人,告訴她分開以後我沒有一天不想她。”
這些賀守山都不知道了,他太老了,耳朵聽不清,眼睛也花,幾乎看不清書上的字。跟賀守山年齡差不多的人都過世了,時間一聲不響,抹掉了這一茬人,就剩下個賀守山。
明霞前年過世的,走時也花甲了,她畢業後就在西安定居,去世時兒孫滿堂。大概在二十年前開始,她就好幾次提出接賀守山去西安,說留他一個人孤寡在廟兒溝不放心,但都被賀守山拒絕了。
賀守山還留在黃土地,住在窯洞裡,放羊,種田。他身體硬朗得很,看起來能活到一百歲的樣子。他這綿長的一生,也許在出生時就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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