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陽光裹著消毒水的清苦鑽進鼻腔時，劉果寧正攥著新領的學生證站在高二（3）班門口。淺藍校服的袖口被他絞得發皺，指甲掐進掌心——剛才李班主任說“林老師要個細心的孩子管話劇社道具”時，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作為剛轉來的“數學競賽黑馬”，他的名字該出現在奧數社名單裡，不是貼滿戲服海報的舊教學樓三樓。
走廊裡飄著新書的油墨味，公告欄前擠著幾個女生，指尖戳著話劇社的招新海報尖叫：“溫景然今年還當男主角？上次他演的羅密歐，我連臺詞都抄了三遍！”劉果寧垂下眼，把書包帶又收了收——書包裡還塞著早上從家裡帶的《時間簡史》，書脊上留著母親寫的“果寧存閱”，鋼筆字端端正正，像他十五年來的人生軌跡。
李老師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劇本在林老師辦公室，三樓左轉第三間。”劉果寧應聲轉身，剛邁出一步，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抱著高高一摞戲服撞過來，冰咖啡杯“啪”地砸在他臂彎裡，褐色液體順著劇本縫滲進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排練要遲到了——”撞人的女生退了兩步，髮梢沾著的碎髮被風掀起，露出耳後一顆小小的痣。她校服外套搭在臂彎裡，裡面的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紐扣，鼻尖沾著點咖啡漬，像只慌慌張張的小松鼠。劉果寧蹲下來撿劇本，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涼的，帶著冰咖啡的寒氣——她正急著撿散落的戲服，裙角掃過他的膝蓋。
“《羅密歐與朱麗葉》？”劉果寧撿起最上面的一本，扉頁上洇著個不規則的咖啡漬，旁邊有娟秀的鋼筆字：“羅密歐的臺詞該帶點少年的莽撞，別像念數學公式。”他抬頭時，女生己經抱著戲服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喊：“我叫孫嘉彧！明天給你帶本新的！”風掀起她的校服衣角，露出裡面印著莎士比亞頭像的T恤。
李老師走過來，彎腰撿起劉果寧腳邊的《時間簡史》，嘴角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孫嘉彧是話劇社的臺柱子，林導說她的臺詞能把石頭都唱哭。”劉果寧摸著劇本上的咖啡漬，紙頁上的溫度還沒散，像夏末最後一縷熱風：“她……經常這麼急？”“急著趕舞臺的人，哪有慢的時候。”李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導在辦公室等你，說要跟你聊聊道具清單。”
劉果寧抱著劇本往三樓走，樓梯轉角的窗戶開著，風把劇本翻到第一頁。咖啡漬己經幹了，留下淺褐色的印子，像朵沒開全的小太陽。他指尖撫過那行批註——“別像念數學公式”——忽然想起孫嘉彧跑遠時的背影，校服裙襬晃啊晃，把走廊裡的陽光都攪碎了。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飄出茉莉花茶的香氣。劉果寧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個溫和的聲音：“進來。”推開門時，他看見辦公桌後坐著個戴圓框眼鏡的男人，面前攤著一摞劇本，牆上掛著歷屆話劇社的合影——最中間的那張裡，孫嘉彧穿著朱麗葉的白裙子，站在舞臺中央笑，耳後的痣像顆小星子。
“劉果寧？”男人站起來，伸手跟他握了握，“我是林之遠，話劇社的指導老師。”他指了指桌上的道具清單，“聽說你數學好，幫我算算——二十套戲服，三盞追光燈，預算要控制在八百塊以內。”劉果寧低頭看著清單，筆尖在“假匕首×5”那行頓了頓——剛才孫嘉彧撞他時，懷裡的戲服裡好像就裹著把假匕首，塑膠刀鞘上還沾著金粉。
林老師遞給他一杯茉莉花茶：“孫嘉彧說撞了你？那丫頭毛手毛腳的，明天讓她給你帶盒潤喉糖——她媽媽是外交官，總帶進口的。”劉果寧接過茶杯，茶葉在水裡浮起來，像孫嘉彧跑起來時的髮梢：“不用，劇本沒壞。”“沒壞也得賠。”林老師笑，“她上次把我的《莎士比亞全集》灑了咖啡，追著我賠了半個月。”
離開辦公室時，夕陽己經爬上了走廊的窗戶。劉果寧抱著劇本往教室走，路過公告欄時，又看了眼話劇社的海報——孫嘉彧的照片貼在最顯眼的位置，底下寫著“臺柱子：孫嘉彧”。他摸了摸劇本上的咖啡漬，忽然想起剛才孫嘉彧回頭時的樣子，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整個夏天的星星。
同桌王浩湊過來，戳了戳他懷裡的劇本：“話劇社？你這理工男也去湊熱鬧？”劉果寧沒說話，翻開劇本第一頁，咖啡漬還在，旁邊的批註清晰如初。窗外的風捲著梧桐葉飄進來，落在他手背上——像孫嘉彧剛才碰他時的溫度，輕得像片羽毛，卻在心裡燒起小小的一團火。
放學鈴響時，劉果寧把劇本塞進書包，指尖撫過《時間簡史》的書脊。走廊裡又傳來孫嘉彧的笑聲，脆生生的，像敲在玻璃上的雨滴。他站在教室門口望過去，看見她抱著戲服往樓梯口跑，髮梢沾著的金粉在夕陽下閃著光——耳後的痣還是那麼小，那麼亮，像顆等著被人發現的星子。
他摸了摸書包裡的劇本，咖啡漬的痕跡己經幹了，卻像種秘密，藏在紙頁裡，等著被人掀開。夏末的風裹著消毒水的味道吹過來，劉果寧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會有點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