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油菜花的甜香鑽進領口時，孫嘉彧的笑聲己經飄出半里地。她騎著租來的山地車衝在隊伍中段，鵝黃色防曬衫像朵會動的花，髮梢綁著的藍絲帶——那是上週話劇社散夥飯時劉果寧用幕布邊角料編的——在風裡抽成小鞭子，抽得路邊的馬藺花都晃了晃。
劉果寧跟在她斜後方半步，褲腳沾著油菜花碎瓣，帆布包裡裝著昨晚特意買的補胎工具。溫景然出發前拍著胸脯說“有我在不用怕”，但劉果寧還是備了——誰讓孫嘉彧上次搬道具崴了腳，還咬著牙說“沒事，能繼續排戲”？他盯著她的背影，看她時不時歪頭聞聞路邊的花，看她騎車時習慣性翹起來的右腳跟，突然就想起去年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她穿白色紗裙站在側臺，也是這樣翹著腳，跟他說“你等下念臺詞要慢點兒，我怕跟不上”。
“劉果寧！快來看！”孫嘉彧突然剎住車，腳尖點地往田埂蹦，手指著簇藍紫色的花。
劉果寧趕緊捏閘，車軲轆擦過碎石子的輕響，像極了話劇社後臺的道具箱開關聲。他蹲下來，才發現是馬藺花——花瓣像縮小版的天鵝絨幕布，去年舞臺上的深藍幕布，孫嘉彧說“像深夜的海”。
“像不像我們的幕布？”孫嘉彧的指尖碰了碰花瓣，右耳後的小痣在陽光下泛著淺粉。
劉果寧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去年那場演出，孫嘉彧站在幕布前念“羅密歐，你為什麼是羅密歐”，燈光打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都像蝴蝶翅膀。他當時攥著道具劍，突然就忘了接下來的臺詞——後來孫嘉彧問“你那天怎麼老忘詞？”，他說“燈光太亮了”，其實是她的眼睛比燈光還亮。
“像。”他聲音有點啞，趕緊補了句，“但幕布沒這麼香。”
孫嘉彧抬頭笑，鼻尖沾了草屑：“你還記得幕布的味道？”
劉果寧的耳尖瞬間發燙。他想起溫景然上次把可樂灑在幕布上，林老師罵了半小時，那股甜膩的可樂味繞了話劇社一個星期。他蹲下來，假裝研究花莖：“當然記得，溫景然還說‘這是生活氣息’，結果林老師讓他寫了三千字檢討。”
孫嘉彧拍著膝蓋笑，聲音像山間的泉水：“對！他檢討裡寫‘我用可樂給幕布做了個 SPA’，林老師當場就笑了，說‘你倒是給我做個 SPA 看看’！”
雲雀被笑聲驚飛，翅膀掠過油菜花田的聲音，像極了話劇社舞臺上的風鈴。劉果寧偷偷看她——她的眼睛彎成月牙，連耳後的痣都在笑，他突然想起昨晚溫景然在旅館露臺說的話：“孫嘉彧跟你在一起時，笑得比跟我排戲還多。”當時他低頭喝啤酒，易拉罐被捏得變形，卻沒敢說“我也喜歡看她笑”。
一陣清脆的“咔嗒”聲打斷回憶。孫嘉彧的腳踏車鏈條掉了，她攥著車把皺眉頭：“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
劉果寧趕緊走過去，指尖碰了碰鏈條——沾了點泥沙，應該是剛才壓過碎石子。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工具，動作熟練得像小時候跟爸爸修舊腳踏車：“沒事，我來。”
孫嘉彧也蹲下來，湊得很近，橘子味洗髮水的香氣裹著風鑽進來。她盯著劉果寧的手：“你會修腳踏車？我還以為你只會寫卷子呢。”
劉果寧的耳朵發燙。他想起爸爸以前在農村插隊時學過修腳踏車，小時候總帶著他一起擺弄。他低頭擰螺絲，聲音輕得像臺詞：“我爸教我的……他說，男人要會點實用的本事。”
孫嘉彧“噗嗤”笑出聲：“你說話怎麼跟解數學題似的，還‘男人要會’。”
劉果寧抬頭，正好撞進她的眼睛——裡面有藍天，有油菜花，還有他的影子。他的心跳突然快起來，手指都有點抖，趕緊低頭繼續擰螺絲。其實鏈條不難修，但他故意慢了點——他喜歡這樣的時刻：孫嘉彧蹲在旁邊，呼吸聲輕輕落在他頭頂，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臉上，帶著橘子糖的甜。
“好了。”劉果寧把工具收起來，抬頭時，孫嘉彧的指尖剛好碰到他的額頭——她想幫他擦汗，卻摸了滿手油汙。
“你臉上沾了髒東西。”孫嘉彧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掏出塊淡藍色手帕——繡著小朵馬藺花，是她上週在話劇社做道具時繡的。她踮起腳，指尖輕輕擦過劉果寧左眉骨的淺疤：“這裡也有。”
劉果寧的身體突然僵住。那道疤是去年排戲時留的——他舉著道具劍要刺溫景然，對方躲得太快，劍鞘劃到眉骨，當時流了點血。孫嘉彧嚇得哭了，翻遍書包找創可貼，說“要是留疤了怎麼辦？”，他當時想說“留疤了也好，你就能記住我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像他藏在抽屜裡的話劇劇本，寫了滿滿三頁的“孫嘉彧”，卻從來沒敢給她看。
“好了。”孫嘉彧放下手，手帕上沾了點黑，“這樣就乾淨了。”
劉果寧望著她，喉嚨裡像含了顆橘子糖——是早上孫嘉彧塞給他的，說“騎累了就吃一顆”。他剝開糖紙，橘子味在嘴裡散開，跟她的洗髮水香一樣甜。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我其實很早就喜歡你了”，或者“畢業以後我們要不要一起考北大？”，但遠處傳來溫景然的喊叫聲：“你們倆磨磨唧唧的！再不來，我把青稞餅都吃了！”
孫嘉彧趕緊跨上腳踏車，腳蹬子轉得飛快：“溫景然你敢！那是我留的晚飯！”
劉果寧望著她的背影，藍絲帶在風裡飄啊飄，首到變成個小亮點。他摸了摸左眉骨，那裡還留著孫嘉彧指尖的溫度——像去年舞臺上的燈光，像今早的陽光，像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藏在風裡，跟著油菜花的香，往青海湖的方向飄。
遠處的湖水像塊碎銀子，閃著光。劉果寧跨上腳踏車，踩動踏板——風裡有孫嘉彧的笑聲，有橘子糖的甜，還有他心跳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快，都要響。
他知道，有些話不用急著說。就像青海湖的日落，總會來的，只要你願意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