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裹著熱浪撞進衚衕口時，劉果寧的T恤後背己經洇出個深色的圓。他攥著皺巴巴的房源清單，指尖沾著孫嘉彧剛才塞給他的綠豆湯漬——那姑娘總怕他渴，自己倒把嘴唇抿得發白，髮梢的碎髮粘在頸後，像極了畢業旅行時，青海湖邊被風黏住的藍絲帶。
孫嘉彧舉著遮陽傘往他那邊偏了半尺，傘骨壓得她肩膀微顫，卻還笑著指牆根：“果寧你看！”牆根的馬藺花正開著，藍紫色花瓣卷著邊，像去年他們在田埂上蹲看的那簇——那時她蹲得太急，鼻尖沾了草屑，劉果寧想幫她擦，手指剛抬起來又縮回去，怕碰碎了那點甜。
“像不像青海湖的？”她湊過去聞，髮梢掃過劉果寧的手腕，橘子味洗髮水的香氣裹著熱浪湧過來。劉果寧喉結動了動，伸手幫她擦掉鼻尖的綠豆湯漬：“比那時的香。”話音剛落，兜裡的手機震起來，是中介小張的聲音：“劉先生！福興裡3號樓那間房剛空出來，你們趕緊來！”
福興裡的老樓藏在兩條衚衕後頭，樓梯扶手的紅漆掉得只剩斑駁的印子，臺階縫裡塞著去年的舊報紙，頭版標題是“北京奧運會倒計時100天”。小張掏出鑰匙開門，鐵鏽味裹著潮溼的黴味湧出來，孫嘉彧卻先一步跨進去，踮著腳摸窗戶框：“你看，窗戶能開啟！”她把窗戶推到最大，風捲著衚衕口的凌霄花香鑽進來，吹得她馬尾辮晃了晃，“風挺大的，晚上不用開空調。”
劉果寧站在門口打量房間：十平米的空間，靠牆放著張褪了色的雙人床，床頭擺著個缺角的陶瓷杯，窗戶對著對面陽臺，掛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窗簾，底下襬著盆開得蔫蔫的仙人掌。小張搓著手笑：“這房子價效比高，到你倆單位都近——劉先生去中科院研究所，坐公交就三站；孫小姐去翻譯公司，地鐵口就在衚衕口。”
孫嘉彧蹲在地上摸地板，指尖沾了點灰，卻抬頭衝劉果寧笑：“地板是實木的，擦乾淨肯定好看。”劉果寧想起大西那年冬天，他們坐在未名湖的石凳上，孫嘉彧哈著氣說：“以後我們要租間有窗戶的房子，能看到樹，能吹到風，就算小也沒關係。”現在這房子的窗戶確實能吹到風，能看到對面陽臺的仙人掌，甚至能聞到衚衕裡的凌霄花香——剛好符合她的“沒關係”。
“多少錢？”劉果寧問小張。小張比了個數字，劉果寧的眉梢微挑——比他們預算的貴了兩百，但孫嘉彧正站在窗戶邊，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她臉上，像高中排話劇時，舞臺燈打在她身上的光。他掏出銀行卡：“籤合同吧。”
“等等。”孫嘉彧拽住他的袖子，從包裡掏出自己的銀行卡，“我也有錢，翻譯的稿費攢了八千。”劉果寧搖頭：“我是男人——”“誰規定男人必須出錢？”她笑著戳他的額頭，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我們是搭檔，一起承擔。”
簽完合同，小張抱著資料夾走了，留他們在房間裡整理行李。孫嘉彧把畢業旅行時買的馬藺花乾花插在礦泉水瓶裡，放在窗臺上：“這是我們的‘青海湖紀念’。”劉果寧把大學時用的筆記型電腦放在桌子上，螢幕保護跳出來——是他們在銀杏樹下的合影：孫嘉彧穿著米白色大衣，劉果寧捧著束銀杏葉，兩人都笑得眼睛彎彎的。
晚上，他們坐在床沿吃泡麵，水蒸氣模糊了窗戶，孫嘉彧突然說：“你還記得畢業旅行時，你幫我修腳踏車嗎？”劉果寧點頭，想起那時她蹲在旁邊，呼吸聲輕輕落在他頭頂，他的手都在抖，怕擰錯了螺絲，怕打破了那點暖。“那時候我就想，”她舀了勺泡麵湯，熱氣燻得她眼睛發亮，“要是能跟你一起生活，就算住小房子，就算吃泡麵，也很幸福。”
劉果寧放下泡麵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做翻譯，指尖有點繭子，卻暖得像高中時，她塞給他的橘子糖。他的聲音有點啞：“我也是。從高中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就想——那天你穿白紗裙站在側臺，翹著腳跟我說‘你慢點兒念’，我就想，要是能一輩子聽你說這句話，就算每天解十道奧數題也願意。”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礦泉水瓶裡的乾花晃了晃，吹得螢幕上的合影動了動，吹得孫嘉彧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輕聲說：“明天我們去買個書架吧，你的書太多了。”劉果寧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窗臺上的乾花——那是他們的青海湖，是他們的話劇社，是他們從高中到大學的時光，都縮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等著發芽。
窗外的蟬鳴又響起來，裹著凌霄花的香氣，裹著風裡的甜，裹著他們的呼吸，在這小小的房間裡繞啊繞。劉果寧低頭看懷裡的人，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像高中排戲時，她站在幕布前，睫毛的影子像蝴蝶翅膀。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輕聲說：“明天買個大點兒的書架，能裝下你的翻譯稿，也能裝下我的科研筆記。”
孫嘉彧蹭了蹭他的肩膀，笑聲像泉水一樣：“還要買個小桌子，我要在上面寫翻譯，你在旁邊寫程式碼，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加班啦！”劉果寧笑著點頭，伸手關掉檯燈。黑暗裡，風還在吹，乾花的香氣還在飄，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高中時排戲時，她怕忘詞，偷偷攥著他的衣角——那時候是緊張，現在是安心。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照著衚衕裡的凌霄花，照著對面陽臺的仙人掌，照著這小小的房間，照著兩個年輕人的夢。他們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麼——比如科研專案的瓶頸，比如翻譯公司的加班，比如房價的上漲——但他們知道，只要有彼此，就算住再小的房子，就算吃再難吃的泡麵，也會覺得幸福。
因為，這不是一間簡單的出租屋，是他們的家，是他們從高中到大學，從懵懂到成熟的時光，是他們一起攢起來的，最甜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