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著銀杏葉的清苦鑽進理科樓的走廊，劉果寧把連帽衫的帽子往上提了提，金屬拉鍊在頸間蹭出細微的涼意。他抱著電腦包站在302教室門口，玻璃門上貼著淡藍色的課表——“人工智慧倫理”幾個字被陽光曬得有些發白，像極了孫嘉彧上週給他的青檸糖紙。
教室裡只有後排的窗戶漏著光，劉果寧選了靠窗的位置，書包往椅背上一掛，鋼筆先落進筆記本的凹槽裡——這是他的習慣，像程式設計師把變數歸位。從包裡掏出《人工智慧倫理》時，夾在頁縫的銀杏葉飄了出來，葉緣還留著孫嘉彧用鉛筆寫的小字：“上次排話劇撿的，和你的書很配。”他指尖撫過葉脈，忽然想起上週在未名湖，孫嘉彧蹲在地上撿銀杏，馬尾辮掃過他的手背，說“等秋天過了，我們把葉子做成標本，貼在你畢業論文的封面”。
陳教授的皮鞋聲撞碎了回憶。五十歲的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西裝袖口沾著粉筆灰，教案往講臺上一放，第一句話就是：“今天不談程式碼，談人心——人工智慧能擁有情感嗎？”
前排的研究生們立刻炸了鍋。穿格子衫的男生拍著桌子說“程式沒有多巴胺”，戴眼鏡的女生翻著論文反駁“GPT-3能模擬共情”，劉果寧握著鋼筆轉了兩圈，目光落在窗外——一片銀杏葉正卡在窗沿，像孫嘉彧昨天夾在他筆記本里的那片。
“後排穿連帽衫的同學。”陳教授突然點他，“你是本科還是研究生？”
劉果寧站起來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響。他聲音很穩，像除錯好的程式碼：“計算機系本科二年級，雙修心理學，來旁聽。”教室裡傳來細碎的笑聲，有人小聲說“本科生也敢來湊研究生的熱鬧”，但陳教授點頭：“那你從心理學角度說，情感的核心是什麼？”
他捏了捏鋼筆帽——那是孫嘉彧送的，印著北大校徽的金屬款。“主觀體驗和共情。”他說，“主觀體驗是自己能‘感覺到’，比如你喝到喜歡的檸檬茶，會覺得甜；共情是能‘懂別人’，比如你看見對方哭，自己也會難受。人工智慧能模擬這兩點，但——”他停頓了一下，想起孫嘉彧昨天晚上趴在他肩膀上說“如果有天你創造了會愛的機器人，會不會忘了我”，“但它沒有‘一起經歷’的記憶。比如，它不知道你第一次排話劇時摔在舞臺上的疼，不知道你偷偷把檸檬糖塞給我的溫度，不知道——”他突然卡殼，因為陳教授正笑著看他，“不知道人類的情感裡，藏著時間的重量。”
教室裡靜了兩秒，然後響起掌聲。陳教授鼓掌時，眼鏡滑到鼻尖：“說得好。時間才是情感的編譯器，沒有一起走過的日子，再精密的演算法也編不出‘在意’。”
劉果寧坐下時，手心全是汗。鋼筆尖在筆記本上戳了個小坑，他低頭，看見孫嘉彧寫在銀杏葉上的小字，忽然想給她發訊息——“我在課上提到你了”，但手機剛掏出來，下課鈴就響了。
“果寧！”
孫嘉彧的聲音像顆小太陽，從門口撞進來。她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馬尾辮上綁著鵝黃色的髮帶，手裡舉著個透明玻璃罐，陽光透過罐子照出裡面的青檸糖，像一堆會發光的小檸檬。
劉果寧接過罐子時，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燙的，應該是跑過來的。“陳教授沒為難你吧？”她趴在他的課桌邊，下巴墊著胳膊，眼睛彎成月牙，“我剛才在樓下聽見你們教室的掌聲，就知道是你發言了。”
“他問我情感的核心。”劉果寧把罐子放進書包，玻璃罐和電腦磕出清脆的響，“我說是時間和記憶。”
孫嘉彧笑：“那你有沒有說，你的時間和記憶裡，全是我？”
他的耳尖瞬間發紅。正要說話，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嘉彧，好久不見。”
溫景然站在走廊裡，卡其色風衣的領口露出格子圍巾，還是當年校草的樣子——頭髮梳得整齊，眼角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孫嘉彧轉身，蹦跳著撲過去：“景然！你怎麼來北大了？”
“找朋友拍話劇道具。”溫景然的目光掠過劉果寧，伸手：“這位是？”
孫嘉彧立刻挽住劉果寧的胳膊，力道有點緊：“我男朋友，劉果寧，計算機系的大神。果寧，這是溫景然，高中話劇社的男主角，當年我們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搭檔。”
劉果寧握住溫景然的手——對方的掌心帶著舞臺劇演員的溫度，像舞臺燈烤過的。“久仰。”溫景然笑著說，“當年嘉彧總說，話劇社有個‘技術宅’，幫我們修了三次音響，還幫我補過臺詞的邏輯漏洞。”
“都是小事。”劉果寧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鋼筆帽——孫嘉彧送的那個。
溫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讓嘉彧這麼粘人的，肯定不是小事。下次我排話劇，記得帶她來當觀眾，我給你們留前排。”
看著溫景然的風衣消失在走廊轉角，孫嘉彧才鬆開胳膊，仰頭問：“你剛才緊張了？”
劉果寧低頭，看見她髮帶上的鵝黃色蝴蝶結，像春天的小雛菊：“沒有。”
“騙人。”孫嘉彧戳他的胸口，“你剛才握鋼筆的手都在抖。”
他忽然笑了，從書包裡摸出青檸糖，剝開放進嘴裡——酸得皺起眉頭，卻看見孫嘉彧眼睛裡的光：“這是我早上特意去超市買的，你說過青檸味最提神。”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孫嘉彧的髮帶吹得飄起來。劉果寧伸手按住，指腹蹭過她的耳垂——那裡有顆小痣，是他第一次排話劇時發現的。“我沒緊張。”他說，“因為我知道，你挽著的是我。”
孫嘉彧的臉一下子紅到耳尖。她踮起腳，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左眉骨——那裡有個淺疤，是高中排話劇時摔的。“對。”她小聲說，“永遠都是你。”
食堂的糖醋排骨味飄過來時，劉果寧正幫孫嘉彧拎著大衣。她邊走邊說模擬聯合國的籌備情況，手舞足蹈的樣子像只小麻雀，路過銀杏大道時，一片葉子砸在她頭頂，她仰頭笑：“你說，如果銀杏葉能聽懂我們說話，會不會把我們的故事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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