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果寧抱著薑茶罐站在孫嘉彧宿舍樓下時,雪粒子正砸在羽絨服領口,涼絲絲的。他抬頭望三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左眉骨的舊疤突然癢起來——上週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孫嘉彧舉著道具劍轉圈,劍鞘擦過他的眉骨,留下道淺粉的印子,此刻被冷風一吹,倒像被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下。
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他剛邁上第三級臺階,門就“吱呀”開了。孫嘉彧裹著米白色圍巾探出頭,鼻尖凍得通紅,右耳後那顆小痣沾著點雪:“果寧,快進來!我剛煮了橘子水,比薑茶甜!”她接過薑茶罐時,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塊溫涼的玉,劉果寧趕緊縮回手,耳尖發燙。
她的書桌亂得像個小劇場:劇本攤在鍵盤上,頁尾卷著邊;旁邊擺著半塊巧克力,包裝紙是金色的——是上次話劇社活動時溫景然送的;最顯眼的是窗臺上的塑膠花,粉色的,像她舞臺上穿的裙子。劉果寧坐下時,碰倒了一本《莎士比亞全集》,書裡掉出張便籤,是林老師的字:“嘉彧,朱麗葉的臺詞要柔,像落在花瓣上的雪。”
“明天線上話劇課,你臺詞練熟沒?”劉果寧撿起便籤,指尖蹭過便籤上的墨跡。孫嘉彧正對著鏡子系校服領釦,聞言轉身笑:“當然!我昨天對著貓練了三遍,奶茶都聽困了!”她指了指沙發上蜷著的橘貓,貓的耳朵上還套著個迷你口罩——是她用襪子剪的。
這時,林老師的QQ訊息彈出來:“各位社員,明早9點線上課,騰訊會議號67890123,記得穿校服、開攝像頭。”孫嘉彧湊過來勾住他的胳膊:“劉果寧,明天你要幫我盯著攝像頭!上次我穿反校服,溫景然笑了我整節課!”她的髮梢掃過他的下巴,檸檬味的洗髮水香鑽進鼻子,劉果寧趕緊點頭,目光落在她後頸的碎髮上,忘了說話。
離開時,孫嘉彧把橘子水塞進他手裡:“熱的!比薑茶甜!”她站在樓梯口揮手,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只白色的蝴蝶。劉果寧抱著杯子往家走,雪還在下,他掀開杯蓋,橘子的香氣混著熱氣冒出來,他抿了一口,果然比母親煮的薑茶甜——像孫嘉彧的笑。
第二天早上,劉果寧剛坐在電腦前,母親就把溫熱的毛巾搭在他肩上:“果寧,擦把臉,攝像頭要開呢。”他摸著左眉骨的疤,對著鏡子理了理校服領口——昨天特意找母親熨過,平整得像實驗室的試劑標籤。登入騰訊會議時,溫景然己經線上了,背景是他家的落地窗,雪光映得他眼睛發亮:“果寧,早啊!我媽剛給我煮了熱可可,你要喝嗎?”他舉了舉杯子,陶瓷杯上印著莎士比亞的頭像。
孫嘉彧的攝像頭亮起時,劉果寧的手指頓了頓。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頭髮紮成高馬尾,右耳後的痣在攝像頭下清晰可見,背景是她的書桌,塑膠花還在窗臺上:“抱歉抱歉!剛才奶茶把我的劇本叼到床底了!”她抱著貓晃了晃,橘貓眯著眼睛,爪子扒著她的校服領口,像在搶鏡。
“同學們,我們開始吧。”林老師的頭像跳出來,背景是他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劇本,手裡端著那隻印著西中校徽的搪瓷杯,“今天練陽臺那場戲,嘉彧和果寧先試一遍。”
孫嘉彧清了清嗓子,聲音像泉水淌過鵝卵石:“羅密歐,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她的眼睛裡帶著點委屈的嬌嗔,像真的在對著牆根的羅密歐說話,劉果寧握著劇本的手突然出汗了——他想起上週在排練室,她也是這樣望著溫景然念臺詞,那時他躲在幕布後面,攥著道具劍的手關節發白。
“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劉果寧開口時,聲音有點啞,他趕緊喝了口橘子水——是孫嘉彧昨天給的,還溫著,“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愛情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事,我都會冒險嘗試,所以我不怕你家裡人的干涉。”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孫嘉彧的臉上,她正咬著嘴唇笑,右耳後的痣像顆小星子。
“停一下。”林老師的聲音打斷他,“果寧,羅密歐爬牆時是什麼心情?是怕被發現的緊張,更是見到朱麗葉的狂喜——你的聲音要輕,像對著心尖上的人說話,不是念說明書。”劉果寧的耳尖紅了,他低頭看著劇本上的批註——是他昨天用鉛筆寫的:“要柔,像孫嘉彧的橘子水。”
重新開口時,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落在雪地上的陽光:“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螢幕裡的孫嘉彧眼睛亮了,她往前湊了湊,攝像頭差點拍到她的睫毛:“對!就是這種感覺!像你上次幫我撿劇本時的聲音!”劉果寧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趕緊把攝像頭往下調了調,不讓溫景然看到。
溫景然的輪到他時,他站在落地窗前,校服穿得筆挺,像拍雜誌封面:“朱麗葉,你是太陽,照亮我的黑夜!”林老師笑著搖頭:“景然,太刻意了。羅密歐17歲,第一次愛人,話到嘴邊會抖,不是朗誦詩歌。你試試把‘太陽’換成‘橘子水’——像你剛才說的熱可可,是藏在心裡的甜。”
溫景然皺著眉頭試了一遍,聲音果然軟下來:“朱麗葉,你是我杯子裡的熱可可,涼了就不好喝了。”大家都笑了,孫嘉彧的貓喵了一聲,像在附和。林老師也笑:“對嘍!愛不是口號,是具體的、熱乎的,像嘉彧的橘子水,像果寧的薑茶。”
課程快結束時,孫嘉彧的網路突然卡了,螢幕變成馬賽克,聲音像被揉皺的紙:“羅——密——歐——”劉果寧趕緊發QQ訊息:“嘉彧,關路由器重啟!我幫你盯著林老師!”孫嘉彧回覆得很快:“收到!”三分鐘後,她的攝像頭重新亮起,頭髮亂蓬蓬的:“剛才奶茶把路由器線咬斷了!”她舉著貓的爪子晃了晃,貓一臉無辜,大家刷了滿屏的“奶茶兇手”“嘉彧救場小能手”。
林老師關掉共享螢幕時,窗外的雪己經停了。他端著搪瓷杯,目光穿過攝像頭望著大家:“同學們,疫情把我們隔開,但話劇沒散——它在你們的臺詞裡,在果寧的程式裡,在嘉彧的橘子水裡,在奶茶的小口罩裡。明天我們排第三幕,等雪化了,我們在排練室見。”
大家紛紛揮手說再見,孫嘉彧發了條訊息:“林老師,明天我帶奶茶一起背臺詞!”林老師回覆:“歡迎我們的‘貓演員’!”劉果寧看著螢幕上孫嘉彧的頭像暗下去,突然想起什麼,開啟電腦裡的資料夾——是昨晚寫的小程式。他點選執行,螢幕上彈出一片銀杏葉,慢慢展開,變成孫嘉彧的笑臉,下面一行小字:“Juliet’s Smile——給你,最甜的橘子水。”
他把程式發給孫嘉彧,附帶一條訊息:“剛才的臺詞,你說得很好。”沒過多久,手機震動起來,是孫嘉彧的語音:“劉果寧!你居然會寫這麼浪漫的程式!比溫景然的巧克力還甜!”她的聲音裡帶著笑,像春天的風,劉果寧把手機貼在耳邊,覺得左眉骨的疤又開始癢了——像她的指尖,像她的橘子水,像所有關於冬天的,最溫暖的秘密。
晚上,劉果寧坐在書桌前,翻開劇本。窗外的月光灑在書頁上,他在“羅密歐”的名字旁邊畫了顆小太陽,旁邊寫著:“要像孫嘉彧的橘子水,甜,熱,軟。”桌角的橘子水己經涼了,但杯子上還留著她的溫度,像她的指尖,像她的笑,像這個冬天,所有沒說出口的“我喜歡你”。
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果寧,喝牛奶了!”他應了一聲,把劇本合上,月光落在封面上,《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書名閃著光。他摸著左眉骨的疤,想起明天的線上話劇課,想起孫嘉彧的笑臉,想起林老師的搪瓷杯,突然覺得,雪再大,也擋不住春天的腳步——就像話劇的聲音,再遠,也能傳到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