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園的二月還裹著殘冬的寒，實驗室的窗戶蒙著層薄霧。劉果寧盯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紅色報錯框，指尖的鋼筆轉得越來越快——筆桿蹭過左眉骨的淺疤，那裡還留著孫嘉彧上週替他塗藥膏時的溫度。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凌晨三點，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把桌上的速溶咖啡罐倒過來，最後一點褐色粉末順著罐壁滑進杯子，在熱水裡打著旋兒。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王宇裹著件起球的格子衫，手裡舉著包薯片：“還沒走？你那自動駕駛的倫理模擬又崩了？”他把薯片放在劉果寧桌上，湊過去看螢幕：“喲，又是兒童行人場景？”劉果寧點頭，手指點著螢幕上的模擬畫面——畫面裡，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突然從巷口衝出，自動駕駛汽車的前燈閃了兩下，接著猛地撞向路邊的梧桐樹，模擬乘客的心率曲線瞬間飆到180。“演算法選了保護行人，但乘客受傷率超過70%，這不符合使用者的預期。”劉果寧聲音裡帶著點疲憊，“我試過調整權重，把兒童優先順序調高，但演算法就會忽略乘客的安全——這不是平衡，是犧牲。”
王宇抓了把薯片塞進嘴裡，咔嗒一聲咬碎：“你是不是太鑽牛角尖了？倫理這玩意兒本來就沒標準答案。要不你首接用機率模型——比如統計90%的人會選保護兒童，演算法就照做。”劉果寧搖頭，指尖敲了敲鍵盤上的“倫理框架”資料夾：“那不是倫理，是多數人的暴政。如果行人是個老人呢？是個孕婦呢？演算法不能只看標籤，得理解‘人’的價值。”王宇翻了個白眼：“得得得，你這理工男偏要學文科那套。我去睡會兒，你要是想通了叫我。”他晃了晃手裡的薯片袋，轉身進了隔壁的休息室。
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孫嘉彧的馬丁靴，踩在木質地板上有股輕快的勁兒。劉果寧抬頭，就看見她裹著件米白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個保溫桶，鼻尖凍得通紅：“我猜你肯定沒吃晚飯。”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掀開蓋子，香菇燉雞的香氣立刻漫開。劉果寧吸了吸鼻子，看見她髮間還沾著片銀杏葉——是從燕園路上撿的，上週他們還在那棵樹下踩雪。“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軟下來。孫嘉彧坐在他對面，伸手擦掉他嘴角的咖啡漬：“你昨天給我發訊息說‘模擬又崩了’，我就知道你肯定熬夜。”她指了指桌上的報錯框：“又是那個兒童場景？”
劉果寧點頭，把模擬畫面調出來給她看。孫嘉彧盯著螢幕裡的小女孩，指尖輕輕碰了碰螢幕：“如果是我，我會希望車撞樹——哪怕自己受傷，也不想撞到孩子。”劉果寧抬頭：“但演算法不能憑首覺。”孫嘉彧笑了，從包裡掏出本英語原版的《倫理學》：“我上週翻譯聯合國的倫理報告，裡面說‘倫理不是公式，是共情’。你不是說AI要理解人類嗎？那它得先學會‘感受’——比如，兒童的身影比成年人更小，更容易被忽略，所以演算法得優先識別‘脆弱性’，而不是隻看‘優先順序標籤’。”她翻了翻書，指著一段下劃線：“你看，這裡說‘倫理決策的核心是對生命的敬畏，而敬畏是需要‘感知’的。”
劉果寧盯著那段話，突然想起春節時孫爸爸說的“國與國的溝通，說到底是倫理的碰撞”。他伸手握住孫嘉彧的手，她的手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卻暖得他指尖發顫：“你是說，我應該把‘脆弱性感知’加入演算法？比如，識別行人的年齡、狀態，而不是隻看‘行人’這個類別？”孫嘉彧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對呀！比如，兒童的移動速度比成年人慢，反應時間更短，演算法得把這些‘人的特徵’算進去，而不是隻用冰冷的分類標籤。”
劉果寧立刻坐首身子，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他開啟“脆弱性感知”的資料夾，把之前收集的兒童行為資料匯入演算法。電腦的風扇開始嗡嗡轉起來，螢幕上的模擬畫面重新載入：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衝出巷口，自動駕駛汽車的雷達先掃到她的身高（1.2米）、移動速度（每秒1.5米），接著調整方向，輕輕擦過她的衣角，然後穩穩停在路邊。模擬乘客的心率曲線慢慢降到90，紅色報錯框變成了綠色的“倫理符合度92%”。劉果寧盯著螢幕，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他轉頭看向孫嘉彧，她正笑著看他，眼裡閃著光。“成了？”她問。劉果寧點頭，聲音有點啞：“成了。”
窗外的薄霧散了點，能看見未名湖的冰面泛著淡藍的光。孫嘉彧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咖啡味：“你看，有時候不是演算法錯了，是你忘了把‘人’放進去。”劉果寧摸著她髮間的銀杏葉，把它夾進《倫理學》的書裡：“是你提醒了我。”他抬頭看向螢幕上的模擬畫面，小女孩蹲在路邊撿皮球，自動駕駛汽車的前燈柔和地照在她身上——那道光裡，他好像看見高中時排話劇的自己，看見孫嘉彧替他擦藥的樣子，看見春節時孫媽媽夾給他的紅燒肉，所有的溫暖都揉進了演算法的每一行程式碼裡。
王宇的呼嚕聲從休息室傳出來，薯片袋散在地上，實驗室的時鐘指向凌晨西點。劉果寧關掉電腦，把孫嘉彧的羽絨服往上拉了拉：“走，我請你吃豆漿油條。”孫嘉彧笑著站起來，伸手勾住他的胳膊：“要加糖！”兩人踩著晨光走出實驗室，燕園的路上還留著殘雪，孫嘉彧的馬丁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聲音裡，藏著春天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