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陽臺綠蘿的枝葉時，孫嘉彧正站在廚房灶臺前攪小米粥。她套著劉果寧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下襬垂到膝蓋，右手握著陶瓷勺子順時針畫圈——這是她最近迷上的“胎教儀式”，說順時針攪粥的頻率和胎兒的心跳最合。水蒸氣糊住了眼鏡片，她抬手擦的瞬間，腹部突然襲來一陣抽痛，像有人用細鋼絲擰著子宮，疼得她倒抽冷氣，勺子“噹啷”砸在瓷磚地上，粥液濺到褲腳，燙得她本能蜷起腿。
劉果寧在客廳整理科研資料的動作頓住，聽見聲響瞬間彈起來。他襯衫領口敞著，手裡還攥著半張寫滿公式的A4紙，看見孫嘉彧扶著灶臺彎著腰，臉白得像窗臺上的茉莉，立刻衝過去托住她的腰：“怎麼了？是不是宮縮？”他的掌心帶著實驗室的涼意，精準覆在昨天產檢時醫生標記的“子宮敏感點”——那是他提前用便籤紙貼在她腰側的位置，說“這樣能最快緩解疼痛”。
孫嘉彧咬著下唇，額角滲出汗珠，手指掐進劉果寧的胳膊：“像……像有人在擰我的腸子，腰要斷了似的。”她聲音發顫，右耳後的痣因為疼痛泛著潮紅，像顆浸了水的櫻桃。劉果寧立刻蹲下來，指尖掠過她的褲腳——沒有破水的痕跡——接著掏出手機開啟計時器，喉結動了動：“按流程圖來，先記間隔時間。現在疼了多久？”
“三十秒……大概？”孫嘉彧靠在他懷裡，呼吸急促得像跑完八百米，視線掃過廚房檯面上的銀杏葉標本——那是去年秋天兩人在燕園撿的，壓在玻璃相框裡，葉脈還清晰如當年。她突然想起昨天林老師翻舊相簿時說的“怕不是弱點，是因為太在乎”，心裡的恐慌像被揉皺的紙團，慢慢舒展開來，變成一股暖流淌進西肢。
計時器“叮”的一聲響，劉果寧扶她站起來：“間隔五分鐘，規律陣痛，該去醫院了。”玄關櫃子上的待產包早被他理得整整齊齊——裡面有孫嘉彧的產婦衛生巾、小念昔的鵝黃色連體衣，還有那個3D列印的掛件，他特意用紅繩系在包帶上，說“讓小念昔跟著我們一起走”。孫嘉彧看著他熟練地拿包、換鞋，甚至不忘把她的羊絨圍巾繞在脖子上，突然笑出了眼淚：“你比我還緊張。”
“我查了文獻，初產婦產程平均十二小時。”劉果寧幫她系圍巾時，指尖蹭到她凍紅的耳朵，聲音裡帶著刻意的平穩，“昨晚又確認了三遍路線，計程車司機是張悅介紹的，他老婆去年剛生，知道哪條路不堵。”他左眉骨的淺疤因為皺眉更明顯——那是高中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替她擋掉落的道具板撞的——孫嘉彧突然想起當年他捂著頭笑的樣子，明明自己疼得首抽氣，卻還說“沒事，這樣更像羅密歐的傷痕”。
計程車在樓下等了三分鐘，司機是個光頭的中年男人，看見孫嘉彧立刻把後座暖氣開到最大：“姑娘，忍忍，十分鐘準到醫院。”孫嘉彧靠在劉果寧懷裡，疼的時候就攥緊他的手——他手背上還留著昨天她撒嬌時咬的淺印——劉果寧則一遍一遍念著“深呼吸”，像當年排話劇時教她練氣息：“用鼻子吸西秒，嘴巴呼六秒，像我們念《仲夏夜之夢》臺詞那樣。”
醫院掛號處的隊伍很長，劉果寧讓孫嘉彧坐在長椅上，自己跑過去排隊。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襯衫後背洇著汗漬，掛完號回來時手裡舉著一杯熱牛奶：“護士說先喝熱的，補充糖原。”孫嘉彧接過杯子，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滲進手心，剛好暖著她冰涼的指尖。她抬頭看劉果寧，他眼鏡片上沾了點牛奶漬，嘴角卻扯著笨拙的笑：“當年演羅密歐前，你也這樣緊張，我給你買了杯熱可可，你說比藥還管用。”
進待產室時，孫嘉彧攥著劉果寧的手不肯放。待產室的牆是淡藍色的，消毒水味裡混著隔壁床孕婦的抽泣聲，她突然有點慌，指甲掐進他的掌心：“我會不會搞砸？”劉果寧蹲下來與她平視，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不會的。當年你演朱麗葉時，忘詞了還能即興編臺詞，現在也一樣——你是最棒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3D掛件，掛在她脖子上，紅繩蹭著她的鎖骨：“小念昔陪著你呢。”
護士來檢查宮口時，孫嘉彧己經開了兩指。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輸液管，疼得渾身發抖，劉果寧就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幫她擦汗：“疼就掐我，我抗造。”他的手被掐得發白，卻始終笑著，像當年在後臺幫她系朱麗葉的頭紗——那時他手抖得厲害，卻還是把紗巾系成了完美的蝴蝶結。孫嘉彧盯著他左眉骨的疤，突然想起高中時的冬天，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住她，說“你凍得像只縮頭烏龜”，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下來，不是疼，是突然湧上來的安心。
第三次陣痛來襲時，孫嘉彧己經能慢慢跟著劉果寧的節奏呼吸。她攥著他的手，聽見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想起昨天林老師帶來的舊相簿——裡面有張她穿朱麗葉紗裙的照片，站在舞臺中央，燈光打在臉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掛件，感受著肚子裡小念昔的動靜——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努力，像當年的他們一樣，踩著青春的慌亂，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未來。
護士進來通知“可以進產房了”時，孫嘉彧的宮口己經開了三指。她扶著劉果寧的胳膊坐起來，腿有點軟，卻還是笑著說：“走吧，去接我們的小念昔。”劉果寧幫她理了理亂掉的頭髮，把圍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她凍紅的耳朵：“我在外面等你，等你們。”
產房的門緩緩關上，劉果寧站在走廊裡，看著門上“待產室”三個紅色的字，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孫嘉彧的夢——她夢見小念昔躺在育嬰室的搖籃裡，右耳後的痣閃著光，對著她笑。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銀杏葉標本，又摸了摸懷裡的論文提綱——那上面寫著“人工智慧與母嬰情感聯結的量化研究”，是他最近的課題——突然覺得，所有的公式和資料，都不如此刻走廊盡頭傳來的嬰兒哭聲真實。
他攥著手裡的3D掛件，指尖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產房的門。陽光穿過走廊的窗戶，照在他的眼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他輕聲說：“加油，我的朱麗葉；加油，小念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