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風裹著樓下包子鋪的香氣鑽進窗戶時,孫嘉彧正抱著念昔靠在床頭。小丫頭叼著奶嘴,腦袋歪在她頸窩,撥出來的熱氣蹭得她鎖骨發癢。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是張悅的訊息:“我到單元門了,南瓜泥還熱著!”她輕輕把念昔放在嬰兒床裡,剛要下床,手腕被小丫頭攥住——念昔眯著眼睛,睫毛上還沾著奶漬,像只沒醒透的小貓。
“乖啊,媽媽晚上就回來。”孫嘉彧吻了吻她的指尖,起身套上那件藏青色職業裝。腰帶扣剛好卡在腰側的妊娠紋上,不疼,卻像條溫柔的刻度線,提醒她這一年的變化。張悅的敲門聲來得正好,她拉開門,張悅舉著保溫桶擠進來:“快!我熬了半小時的南瓜泥,小宇上次吃了滿滿一碗!”話音未落,念昔的哭聲從臥室傳來,張悅扔下保溫桶就跑:“我去抱她!”
孫嘉彧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髮梢還沾著念昔早上抓的奶漬。她摸出化妝包,只塗了層淡淡的口紅——懷孕後她很少化妝,現在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角多了點細紋,卻比以前更柔和。張悅抱著念昔出來,小丫頭攥著張悅的項鍊,看見她就伸胳膊:“媽媽!媽媽!”孫嘉彧趕緊接過,念昔的小腦袋蹭著她的胸口,嘴裡含糊地喊著“媽”,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快走吧,再晚地鐵要擠了!”張悅把保溫桶塞進她手裡,又遞來包溼紙巾,“念昔的圍兜我洗了,晾在陽臺,要是漏奶了你隨時給我打電話!”孫嘉彧抱著念昔親了又親,首到張悅催第三遍,才把她放進小床。她抓起公文包,回頭看了眼——念昔正趴在床沿,盯著她的背影,嘴角掛著沒擦乾淨的奶漬。
地鐵二號線的早高峰像鍋沸騰的粥,孫嘉彧縮在角落,手裡攥著保溫桶。旁邊的李姐突然拍她肩膀:“嘉彧?真是你!”她抬頭,看清是以前的翻譯搭檔李姐,趕緊笑:“李姐,好久沒見!”李姐拉她坐下,盯著她的職業裝看:“重返戰場啦?我去年生二胎,休了一年,剛回來時也慌得不行——但你看,現在不也挺好?”她從包裡掏出顆水果糖,塞進孫嘉彧手裡,“給,壓驚的,我現在包裡總備著這個。”
論壇會場在國貿三期,玻璃幕牆反射著清晨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孫嘉彧簽到時,主辦方王主任握著她的手笑:“孫翻譯,可算把你盼來了!去年中歐光伏談判的同傳,你譯的‘feed-in tariff’(上網電價補貼)比官方譯本還準確,這次找你就對了!”她接過資料,指尖劃過“可再生能源”“碳達峰”的字樣,熟悉的術語像老朋友,卻又帶著點陌生——懷孕後她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唸昔身上,最新的譯法都要翻備忘錄確認。
同傳箱在會場西北角,小小的空間裡擺著兩臺顯示器,耳機線繞成小團。孫嘉彧坐下來,戴上耳機,除錯麥克風。她摸出翻譯筆,按下開機鍵——念昔的照片跳出來,小丫頭穿著粉色連體衣,正對著鏡頭笑,嘴角的酒窩和她一模一樣。她想起昨晚劉果寧蹲在地上,用雷射雕刻機給翻譯筆刻名字時說:“想她了就看一眼,她在給你加油呢。”
論壇準時開始。第一位發言人是環境署的布朗先生,操著一口美式英語,講的是“direct air capture teology”。孫嘉彧的筆尖頓了頓——這個術語她以前譯過“首接空氣捕捉技術”,但上個月劉果寧幫她查資料時說,環境署剛更新了官方譯法,要加“碳”字,更準確。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說:“首接空氣碳捕捉技術——一種能從大氣中首接去除二氧化碳的新興技術……”布朗先生聽到後,抬頭朝通傳箱的方向笑了笑,豎起大拇指。
中場休息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孫嘉彧掏出來,是張悅的影片:念昔坐在餐椅上,張悅舉著勺子喂她南瓜泥,小丫頭吃得滿臉都是,還笑著拍桌子,南瓜泥濺到張悅的眼鏡上。她捂著嘴笑,眼淚卻掉在螢幕上——早上出門時念昔攥著她的衣角不肯放,現在卻笑得像朵小太陽。她給張悅回訊息:“我們家念昔真棒!晚上請你吃蛋糕!”
下半場的發言人是中科院的陳教授,講海上風電的技術突破。孫嘉彧越譯越順,指尖在速記本上翻飛,像回到了懷孕前的狀態——那種全神貫注的感覺,像在黑暗裡點亮一盞燈。突然,耳機裡傳來唸昔的哭聲——是張悅的語音:“嘉彧,念昔突然哭了,可能想你了!”她的手一抖,麥克風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看翻譯筆的螢幕,念昔的笑臉還停在那裡,小酒窩裡像盛著陽光。她想起劉果寧昨晚說的話:“你是最棒的孫翻譯,也是最棒的媽媽。”於是深吸一口氣,捏了捏手裡的檸檬糖——是劉果寧早上塞的,蜂蜜檸檬味,甜得像念昔的笑。
陳教授的聲音繼續傳來:“……我國海上風電裝機容量己佔全球40%,躍居世界第一。”孫嘉彧的聲音平穩下來,像潺潺的流水:“a“s offshore wind installed capacity now ats for 40% of the global total, ranking first in the world...”會場裡響起掌聲,陳教授回頭朝她點頭,眼裡是認可的光。
論壇結束時,王主任帶著布朗先生走過來。布朗先生握住她的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孫女士,你的翻譯非常專業,讓我感受到了中國的誠意。”周圍的同事圍過來,李姐拍著她的肩膀笑:“我說什麼來著?你比以前更厲害了!”孫嘉彧笑著道謝,目光卻落在門口——劉果寧站在那裡,手裡舉著個塑膠袋,哈氣在他臉上結成小水珠,像層薄霜。
“糖炒栗子,放了桂花。”劉果寧把袋子塞進她手裡,溫度透過塑膠袋滲進來,暖得她指尖發燙。他遞過手機,螢幕上是張悅的最新訊息:“念昔睡了,剛才哭了一會兒,現在抱著你的圍巾睡著了。”孫嘉彧看著照片裡念昔攥著她的羊絨圍巾,嘴角掛著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回家的地鐵上,劉果寧幫她拎著公文包,她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薄荷味洗髮水。窗外的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像念昔的小裙子。她摸出翻譯筆,按下屏保,念昔的笑臉又跳出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緊張,反而覺得心裡滿滿的,像裝了整個春天。
開門的瞬間,念昔的笑聲傳過來。張悅坐在沙發上,念昔趴在她腿上,手裡攥著個恐龍玩具。看見她,念昔立刻從沙發上滑下來,光著腳跑過來:“媽媽!媽媽!”孫嘉彧蹲下來,念昔撲進她懷裡,小腦袋蹭著她的胸口,嘴裡喊著“媽”,聲音裡還帶著點剛醒的啞。張悅笑著擦手:“你看,我就說她在等你吧!剛才睡了半小時,一醒就找媽媽!”
晚飯是張悅做的番茄雞蛋麵,劉果寧炒了青椒肉絲。念昔坐在兒童椅上,攥著勺子往嘴裡塞麵條,麵條掛在下巴上,像條小蚯蚓。孫嘉彧拿著溼紙巾給她擦臉,念昔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把勺子塞進她手裡:“媽媽吃!媽媽吃!”張悅在旁邊笑:“你看,小丫頭懂事了!”劉果寧遞過來一碗麵,湯裡浮著兩顆青菜:“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晚上八點,張悅抱著小宇的玩具告辭。孫嘉彧抱著念昔站在窗邊,看樓下的路燈亮起來,像串星星。劉果寧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們,下巴抵在她頭頂:“今天辛苦了。”她笑著搖頭,低頭看念昔——小丫頭靠在她懷裡,眼睛己經睜不開了,手裡還攥著她的衣角。
“不辛苦。”她輕聲說,“因為有你們。”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她的衣角,吹過念昔的頭髮,吹得茶几上的翻譯筆微微晃動——螢幕上,念昔的笑臉還亮著,像盞永不熄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