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燈的暖光漫過衣櫃門時，孫嘉彧正踮腳翻頂層的樟木箱。木質櫃身的清漆早褪成了淡茶色，門軸轉動時掉下來片銀杏葉——是去年秋天劉果寧夾在她《同聲傳譯技巧》裡的，現在幹成了脆片，邊角卷著，像只收攏翅膀的蝴蝶。她蹲下來撿，指尖碰到箱底的硬挺布料：是那套藏青色的職業裝，面料泛著啞光，領口彆著枚銀質的翻譯協會徽章，針腳裡還留著她懷孕前熨燙的溫度。
“找著了？”劉果寧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手裡端著杯溫檸蜜——她孕後期嗜酸，現在晨起還習慣抿一口。孫嘉彧抱著西裝站起來，布料蹭過臂彎淡粉色的妊娠紋，像觸到某種遙遠的訊號：“你看，腰這裡鬆了。”她對著穿衣鏡比量，西裝下襬掃過膝蓋，以前要扎進高腰褲裡才顯利落，現在晃盪著，倒添了幾分柔和的煙火氣。
劉果寧走過來，指尖勾住西裝的真皮腰帶扣。他的掌心還帶著實驗室的涼意，貼著她的腰慢慢收緊一格：“這樣——”鏡中的兩人貼得很近，他的呼吸掃過她耳尖的碎髮，“比以前更像‘能hold住全場的孫翻譯’了。”孫嘉彧笑出聲，指尖戳他胸口的口袋——那裡裝著念昔的小照片：“少貧嘴，我現在是‘念昔媽媽’優先順序第一。”話剛落音，臥室裡傳來唸昔的輕啼——是餓醒了。
孫嘉彧抱著念昔坐在床頭，奶瓶的暖光映得她眼尾發亮。小丫頭攥著她的食指，含著奶嘴的樣子像只儲糧的倉鼠，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劉果寧坐在旁邊，翻著她攤在床尾的速記本：“明天是環境署的可再生能源論壇？主辦方說要‘熟政策、通術語’的翻譯，你去年做過中歐光伏談判的同傳，剛好對口。”他的指尖劃過筆記本上的英文批註，那是她懷孕前的字跡，筆鋒銳利得像把小刀，不像現在寫念昔的成長日記，字都圓成了小太陽。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是張悅的影片電話。螢幕裡張悅舉著小宇的恐龍玩具，背景是她家的繪本牆：“嘉彧！我明天七點準到你家，帶了小宇的輔食機——念昔要是鬧，我給她做南瓜泥，上週小宇吃了滿滿一碗！”小宇湊過來，鼻尖壓在螢幕上：“乾妹妹呢？我教她玩機器人！”孫嘉彧把手機轉向念昔，小丫頭盯著螢幕裡的綠色恐龍，奶嘴都忘了吸，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逗得張悅首笑：“你看，念昔都等不及要和小宇玩啦！”
掛了電話，孫嘉彧把念昔放進嬰兒床。她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皺著眉睡覺的樣子——睫毛上還沾著奶漬，像落了片小雪花。劉果寧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想什麼呢？”她搖頭，指尖摸著念昔的發頂——那是剛剪的胎髮，軟得像團雲：“就是怕……怕會上臺時突然想她，怕翻錯詞，怕跟不上節奏……”
劉果寧伸手從她包裡掏出翻譯筆，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時，彈出張念昔的照片——是他昨晚偷偷設的屏保：“我把家裡的攝像頭連到你手機上了，想她了就點這個按鈕，即時畫面。”他又翻開她的公文包，放進盒檸檬糖：“你以前開會總犯低血糖，這個是你最愛的蜂蜜檸檬味。”最後，他掏出張便籤紙，用鋼筆寫了行字：“孫翻譯，你永遠是最棒的。”——字跡像他編的程式碼，工整得像排列整齊的位元組。
深夜的風捲著樓下的桂香鑽進窗戶，孫嘉彧靠在劉果寧懷裡，聽著念昔均勻的呼吸聲。她摸著他左眉骨的淺疤——那是高中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他為救她撞在鐵架上留下的，現在淡得像道月光。手機忽然震動，是林老師的簡訊：“嘉彧，重返戰場啦？當年你在模擬聯合國大會上，用三種語言反駁發達國家代表的樣子，我還記著呢。放心，舞臺還是你的。”
劉果寧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念昔入睡：“明天我送你到地鐵站，早下班我來接你，順便買你愛吃的糖炒栗子——要放桂花的那種。”孫嘉彧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的薄荷味洗髮水，聞著念昔的奶香味，忽然覺得那些緊張像被曬化的糖稀，慢慢軟成了勇氣。她往他懷裡靠了靠，輕聲說：“嗯，明天要加油。”
檯燈的光慢慢暗下來，照亮床頭櫃上的翻譯筆——筆帽上刻著“孫嘉彧”三個字，是劉果寧用實驗室的雷射雕刻機做的，旁邊放著念昔的小襪子，粉粉的，像朵剛綻開的桃花。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在說，明天會是個有風的好天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