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木費鎮(六) 去年你種在花園裡的
把坑裡的焦土輕輕撥開, 露出一個個烏黑的圓餅。剛取出來的時候,餅皮是鼓起來的,遇風就軟軟地癟下去。餅皮表面覆著薄薄的土灰, 很乾燥, 輕輕拍幾下就簌簌落下,露出整個淺麥色的月盤,因受熱不均勻, 焦脆處顏色尤其深, 就像月球表面大小不一的坑洞。
喬伊靠著牆坐下, 拿起一輪圓餅,縮著嘴輕輕吹了兩下,又試探性地用嘴唇碰碰, 覺得不那麼燙了,才像只小貓似的用兩顆牙小心翼翼啃上一口。這下上了當, 餅層裡的熱氣被釋放出陷阱, 她立刻被燙得連連吸氣,眼睛都溼潤了。
吸取了她的教訓,白睨用前牙扯下一小塊, 把熱氣散掉才咀嚼。餅的外皮被烤得狠了, 十分酥脆, 咬起來沙沙作響;內裡則柔軟勁道, 帶著點潮氣。烤餅沒什麼調味,只有單純的麥香和土火的氣息, 配上一口溫水,多嚼幾口,才在唇齒間慢慢回甜。
雖然香,但實在沒什麼味道, 像口感紮實的主食。白睨從揹包裡拿出一罐橄欖油沙丁魚罐頭,往餅皮上倒了一點。魚肉浸滿油脂,透明的汁水避順著傾斜的角度就要淌下,白睨趕緊把麵餅疊起來,往嘴裡送了一口。
先嚐到的是橄欖油溫潤的鹹味,隨後是沙丁魚的略帶一點腥的鹹鮮。麵餅吸收了多餘的油脂,原本單調的魚油此時混了面面的麥香,恰到好處,將底下魚肉的香味都激發出來。
眼睛往旁邊一瞟,就見喬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似乎在蓄口水了。
“加一點吧。”白睨把罐頭拿到她面前,喬伊眼睛亮晶晶的,盯著魚肉帶著油脂淌到餅皮上,她仔細地拖著麵餅,不讓一滴醬汁漏下。
學習白睨包好餅皮,喬伊迫不及待,哇嗚咬了一大口。腮幫子圓圓鼓起,嚼起來很費力,她卻不願意鬆懈,馬上努力地嚼嚼嚼,一邊嚼一邊往下嚥。
白睨笑著把罐頭往她那邊推,“還要再加一點嗎?覺得味道淡可以再加點鹽。”
搖搖頭,喬伊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已經——好、好吃!好久沒吃——飯。”
米哈伊爾趕緊給她遞來一壺水,幫她把這口餅順下去。白睨指了指罐頭,“你要加點嗎?”
“等會兒,我正在創新。”米哈伊爾揉捏著手裡的餅,麵餅被疊成四分之一圓,裡面不知道夾了什麼,開頭鼓鼓敞著。白睨湊過去一看,發現裡面是棉花糖塊。
“這是什麼啊!”
“棉花糖啊?”他把卷好的麵餅放在火上稍微一燎,裡面的棉花糖很快化開,黏乎乎白稠稠的如奶油般。米哈伊爾張口咬下去,扯出一條白白的糖絲,“吃起來就像可麗餅,你們誰要試試?”
“我我!”喬伊立刻舉手,從他那兒接過棉花糖袋子。
坑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午後依然高溫,老樹投下一片疏鬆的圓蔭,陽光大片大片地落在他們身上。此時並不是吃棉花糖烤餅最好的時候,卻像酷暑吃火鍋、冬季吃冰淇淋,明明不合時宜,卻因這反差格外痛快。
米哈伊爾像路邊烤串攤販那樣一手夾著幾根細樹枝串棉花糖,正反翻轉,白白的糖塊表面變得焦黃酥硬。喬伊支著下巴蹲在一邊,輕聲道:“以前,我們也、也用這終棉花糖,烤著吃。”
“冬天的時候嗎?”
“很多時候。”喬伊偏頭想了想,“嗯,冬天時做得更多。聖誕節的時候,爸爸媽媽和我一起做,會夾在餅乾裡,淋上巧克力醬,很甜。”
白睨想象餅乾夾棉花糖,“聽著很不錯哦。”
“嗯!不過我們用的不是火堆,是爸爸的、烤架。爸爸很喜歡坐手工,他做了一個小小的鐵架子,放在後院裡,短短的籤子正好放上去。他說那個火很小,可以讓我來烤棉花糖。”
“你們家還有個院子呢。”白睨想到旅館後面那處雜草叢生的荒地,確實堆著一些雜物,大概就是喬伊說的院子了。上次他們過去的時候,後院埋著許多土包。
米哈伊爾把烤好的棉花糖串遞給她們,喬伊低低說了聲謝謝。
“嗯,媽媽喜歡花。”她輕輕吹著熱氣,“玫瑰、雛菊、牽牛花、風信子,好多。媽媽還可以走的時候,喜歡看花。”
“房客突然變成喪屍後,爸爸被抓傷了。媽媽去房間,給他裹上床單,埋在了花園裡。我哭了很久,不想去鎮上找叔叔嬸嬸。媽媽說土裡明年就會出芽,開出新的花,到時候我們再來看爸爸。”
柔軟的棉花糖冷卻下來,表面結起一層微黃的薄薄的脆殼。
“你們……是要走的對嗎?”喬伊低著頭,棉花糖堵在唇邊,聲音有點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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