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沒月亮，天黑得像鍋底。
陳衛東沿著村道往海邊走，手電筒的光束在土路上晃來晃去。走到海邊的時候，潮水己經退下去很遠，露出大片灘塗。空氣裡鹹腥味比白天重，混著爛海藻的臭，燻得人腦仁疼。
他沒往灘塗走，而是往東邊繞了半里地，到了一片礁石區。
白天他看好了，這片礁石區離村子遠，平時沒人來。關鍵是水下地形複雜，暗流多，村裡趕海的不敢往這邊走——前些年淹死過人，更沒人敢碰。
但他不一樣。
陳衛東在礁石上坐下來，脫了上衣和鞋，捲起褲腿，把腳伸進水裡試了試。——7月晚上的海水，還是很燙，海水漫過膝蓋，漫過大腿，漫到腰眼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紮了下去。
眼睛一睜開，那個奇奇怪怪的世界又來了。
說起來邪門，岸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水底下反倒亮堂堂的。不是真亮，是那種——怎麼說——看什麼都清楚，跟白天沒啥兩樣。他能看見自己的手指頭在水裡劃拉，能看見礁石上爬滿的藤壺，一顆顆跟小火山口似的，密密麻麻。毛茸茸的海藻隨水流晃悠，墨綠色的，像女人的長頭髮。
幾條巴掌大的石斑魚從他手邊溜過去，尾巴一擺一擺的，根本不拿他當外人。眼睛鼓鼓的，嘴巴一張一合，瞅著他跟瞅塊礁石似的。
陳衛東往下潛了潛，貼著礁石轉過去。
沙地上爬著幾隻螃蟹，有一隻個頭特別大，蟹鉗上有鮮豔的藍色斑點——那是紅花蟹，值錢貨。擱鎮上賣，一斤能要到十五塊。那傢伙正橫著走，兩隻眼睛豎起來，舉著鉗子，威風凜凜的，跟個將軍似的。
陳衛東沒急著下手。他在水裡待了會兒，適應了一下，才開始慢慢摸過去。
手伸到一半——那螃蟹嗖的一下縮排礁石縫裡了。
他笑了笑，不慌。
他從旁邊摳了塊小石頭，輕輕扔到礁石另一邊。撲通一聲，那螃蟹果然探出腦袋來看。就這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手己經到了——兩根手指掐住蟹背兩邊，首接拎了出來。
螃蟹不服，鉗子在空中亂夾，咔咔響，夾得空氣都帶響。陳衛東把它塞進網兜，繫好口，繼續往前。
前面是一條海溝。
站在溝沿往下瞅，黑咕隆咚的，不知道多深。他猶豫了一下——下去？不下去？
牙一咬，順著溝壁往下游。
越往下越冰涼，耳朵開始嗡嗡響，像有人往裡頭吹氣。他嚥了口唾沫，那股不適感就消下去了。溝壁上的礁石長滿了海藻，滑溜溜的，手一摸就往下出溜。他乾脆放開手腳，慢慢往下沉。
大概沉了有西五米，腳底踩到東西了。
是沙地。
溝底是一片沙地，平平的，跟用耙子耙過似的。幾隻海星趴在沙上，橙黃色的，五個角微微翹著，慢吞吞地挪動。陳衛東剛落地，就看見前面有塊礁石，礁石底下露出個黑乎乎的腦袋。
鱸魚。
而且是大鱸魚。
那腦袋比他的拳頭還大一圈，嘴巴一張一合的，腮幫子一鼓一鼓，嘴唇厚實，翻著一點白。陳衛東心跳快了半拍。這麼大個的鱸魚，擱鎮上賣，少說也得七八十塊。
他慢慢蹲下來，一點一點往前挪。
那魚沒動，就趴在礁石底下，尾巴輕輕擺著，跟沒事人似的。魚鰓一開一合，水流從鰓裡濾出來，帶起細細的沙。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往裡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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