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暗中施壓，自入冬之後便未曾停歇，只是手段愈發隱晦，再不似從前那般首白苛責。朝堂之上，他依舊把持著儲君的體面，對上恭敬、對下寬和，唯獨在分派差事、核定功績之時，總會有意無意將繁瑣無利的差事壓給胤禔，將本該屬於胤禔的功績輕輕抹去。
東宮屬官揣摩主子心意，也紛紛跟風，但凡大阿哥分管的部門，總要挑幾處細微紕漏上奏，不求重罪，只求日日消磨胤禔的朝堂聲望，讓他漸漸在百官心中落得個“辦事不穩、難當大任”的印象。
京中稍有眼力的朝臣，都看得出東宮這份刻意針對。眾人私下議論，皆說大阿哥先前風頭太盛、得子添運，終究是惹了太子忌憚，日後朝堂對立只會愈演愈烈。不少原本有心巴結大阿哥的官員，見狀紛紛觀望退縮，不敢再輕易親近。
王府暖閣之內，炭火融融，驅散了冬日嚴寒。我倚著軟榻，一手輕輕搭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手翻著府中賬本，心緒安穩，並無半分朝堂風波帶來的慌亂。
胤禔卸了朝服，一身素色常服踏入屋內，眉宇間帶著一絲淺淡的無奈。他行至我身側坐下，抬手替我攏了攏肩頭的錦絨披風，低聲道：“今日朝堂，太子又借差事拿捏我，底下人連連挑錯，朝堂之上不少人看笑話。旁人都勸我順勢反擊，爭回體面，我依舊按你的意思，盡數忍讓下來了。”
我抬眸看他，唇角揚起一抹溫軟笑意：“王爺心中可有委屈？”
“委屈談不上。”胤禔輕輕搖頭，眼底通透澄澈，“只是覺得人心可笑，我己然盡數退讓、不爭不搶，只求安穩度日，旁人卻依舊步步緊逼，不肯放過。”
我放下賬本，緩緩開口，字字清晰，句句貼閤眼下局勢，卻絲毫不露穿越先知的破綻：“太子身居儲位，坐得越高，疑心越重。他怕的從來不是王爺一時的鋒芒，是王爺身為皇長子、資歷深厚、家世顯赫，如今又添嫡子、氣運綿長，來日若是有心爭儲，便是他最大的阻礙。”
“可我們本就無心儲位。”胤禔輕嘆。
“人心從不信本心，只信權勢。”我溫聲寬慰，“世人皆困在奪嫡棋局之中，人人都以為身居高位者必然貪心不足、步步向上。我們越是安穩順遂、無爭無搶，在太子眼中便越是隱忍蟄伏、圖謀大事。”
這便是身在皇家的無解困局。你爭，是狼子野心、意圖謀儲；你不爭，是韜光養晦、靜待時機。進退皆是錯，唯有極致守拙、長久蟄伏，用數十年的安穩不爭，才能慢慢洗去這份猜忌。
“既然如此，我們便索性將‘不爭’做到底。”我看向胤禔，目光篤定，“他要虛名，便盡數讓他；他要體面，便盡數予他。朝堂功績不爭、差事利弊不搶、口舌長短不辯。久而久之，皇上自然看得清誰是真心安分，誰是小題大做、心胸狹隘。”
帝王制衡，從來不止看臣子爭鋒，更看臣子心性。太子日日糾結於兄弟爭端、肆意打壓手足，只會漸漸消磨聖心；而胤禔歲歲安分、事事退讓、顧全大局，反而會在康熙心中，慢慢沉澱出沉穩純粹的印象。
胤禔深深頷首，眼底最後一絲鬱結盡數散去。他伸手輕輕覆在我的小腹上，動作溫柔至極，小心翼翼避開所有力道：“都聽你的。為了你，為了孩子，為了咱們整座王府，這點委屈、這點算計，我盡數受得。”
自此之後，胤禔行事愈發佛系。朝堂之上，任憑太子如何針對、朝臣如何挑刺，他始終恭謹安分、不辯不懟、坦然受之。差事出錯便坦然領罰，功績被抹便淡然一笑，半點爭鋒的戾氣也無。
這般極致的退讓，反倒讓太子無處發力。一拳拳打在棉花之上，非但沒能打壓到大阿哥，反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咄咄逼人。
宮中惠妃聽聞朝堂種種，特意遣人送來了溫補燕窩，附了口諭，叮囑我安心養胎，不必理會朝堂紛爭。我知曉惠妃素來心軟純粹，不懂朝堂險惡，只盼著母子平安、闔家安穩，便親自回了書信，寬慰她放寬心緒，府中一切安穩，無需掛懷。
冬日漫漫，外界風波暗湧，大阿哥府卻依舊歲月靜好、安穩無擾。我靜心養胎，調理身心，胤禔日日歸家相伴，摒棄所有外務應酬，將所有溫柔與耐心，盡數留給了我與腹中孩兒。
隆冬臘月，京城落了一場大雪，瓊枝玉樹，覆滿街巷，將整座皇城襯得肅穆規整。可皚皚白雪之下，藏著的卻是朝野間從未停歇的流言蜚語。
太子接連數月針對大阿哥，卻始終未能佔到半分上風，反倒讓大阿哥以退為進，落得個寬厚沉穩、顧全大局的美名。東宮心中不忿，暗中授意下人散播流言，扭曲是非，試圖敗壞大阿哥的名聲。
一時之間，京中流言西起，版本各異。有人說大阿哥看似安分，實則心機深沉，刻意忍讓博取聖心，暗中積蓄勢力，只為日後一擊奪權；有人說大福晉腹中孩兒命格貴重，擋了東宮氣運，所以太子才屢屢針對；更有甚者，傳言大阿哥己然暗中結黨，只待時機成熟，便會撼動儲位。
流言越傳越盛，從朝堂擴散至市井，從宗室蔓延至世家，幾乎人人都在議論大阿哥的野心與圖謀。一眾原本觀望的朝臣，愈發篤定大阿哥隱忍蟄伏、志在儲位，只待來日風起，便會攪動朝局。
府中下人外出採買，屢屢聽聞閒言碎語，歸來之後皆是憂心忡忡，生怕這些流言傳入聖耳，引來皇上猜忌，禍及王府。
貼身侍女晚翠日日聽著外界流言，心中焦灼，忍不住在我身側低語：“福晉，外頭流言實在太過不堪，明明王爺與福晉從未爭權奪利、從未暗中結黨，卻被人這般汙衊造謠。不如王爺出面澄清一二，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我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落雪，輕輕撫摸著小腹，聞言淡淡一笑：“無需澄清。”
晚翠不解：“可是這些流言太過害人，若是皇上信了，豈不是白白受了冤枉？”
“皇上身居高位數十年，閱人無數、洞察世事，豈是幾句市井流言便能矇蔽的？”我緩緩開口，語氣平和篤定，“流言是最虛浮的東西，來得快，散得也快。越是刻意辯解，越是惹人懷疑，反倒坐實了心虛掩飾的罪名。”
人心向來如此，你越解釋，旁人越覺得你欲蓋彌彰；你淡然置之，反而無人能拿捏你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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