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話落地，不少官員神色微動。眾人回想過往十六年，確實如此。別家阿哥府中暗流洶湧，結黨營私、後院爭鬥、朝堂站隊從未停歇，唯獨大阿哥府清淨安穩，年年無爭、歲歲無事，子嗣成才、家風清正，是朝野公認最安分的皇子府邸。
胤禔繼續陳情，逐條梳理過往舊事：“往年太子數次失儀、屢犯過錯，朝野皆以為兒臣會藉機發難、取而代之，可兒臣次次緘口不言、閉門避事。歷次皇子紛爭、朝堂站隊，兒臣始終中立自持，從不摻和皇權漩渦。若兒臣有心爭儲，何須隱忍至今，錯失無數良機？”
卷宗之上，白紙黑字，件件可查、事事可證。十六年的剋制、十六年的低調、十六年的安分，不是刻意偽裝的假象，是日復一日實打實的行事軌跡。那些世人以為的“蓄勢待發”，從來都只是旁人的偏見揣測。
康熙垂眸翻閱卷宗，目光逐行掃過，神色漸漸鬆動。他執掌朝政數十年，閱人無數，最是擅長看破人心真偽。胤禔的坦蕩從容，記錄的詳實規整，絕非臨時偽造能夠比擬。反觀坊間流言，全是主觀臆斷，無半分真憑實據。
殿中氣氛悄然轉變，原本篤定胤禔有罪的官員，紛紛低下頭去，神色遲疑。誰也未曾想到，素來被視作奪嫡熱門的皇長子，竟真的隱忍十六年，無慾無求。
良久，康熙抬眸，目光落在胤禔身上，語氣緩和幾分：“你的本分自持，朕看在眼裡。只是魘鎮蠱物確鑿，禍亂朝綱、蠱惑儲君，此事絕不能輕縱。你雖自證清白，卻也需靜待徹查結果，不得擅離府邸，靜候傳召。”
“兒臣遵旨。”胤禔躬身領旨，無半分怨懟。
我隨之屈膝行禮，恭謹應道：“臣妾謹遵聖諭，定督促夫君閉門自省，安分守己，靜待朝廷徹查。”
退出乾清宮時，秋風卷著落葉掠過廊下，陽光穿透雲層，灑下一片明朗。我側首看向身側的胤禔，他眼底早己無半分少年戾氣，只剩溫和安然。十六年深耕蟄伏，今日一朝自證，總算撕開了世人強加於他的虛妄罪名。
我輕聲道：“王爺無愧於心，便無懼流言蜚語。真相終會大白，無人能汙王爺清白。”
自乾清宮對質過後，京城徹查魘鎮巫蠱一案的風聲愈發緊繃。皇上下旨，令宗人府聯合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務必徹查到底，揪出幕後禍首，嚴懲不貸。一時間，京城內外風聲鶴唳，大小官員人人自危，諸皇子更是閉門斂行，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舉。
朝野上下的輿論，依舊死死釘在胤禔身上。在眾人固化的認知裡，皇長子年長權重，是廢儲風波中最大的受益者，唯有他有動機、有膽量行此陰私歹事。無數奏摺送入宮中，大半都是朝臣請旨嚴懲大阿哥，以正朝綱、肅宮規。
我與胤禔回府之後，便徹底閉門謝客，不接見任何朝臣，不參與任何應酬，日日守在府中，教養子嗣、打理家事，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越是風波洶湧，我們越要沉穩自持，不給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機。
惠妃娘娘聽聞朝堂風波，日日遣宮人來府中探望，滿心憂心忡忡。今日午後，惠妃親自駕臨王府，落座之後便忍不住紅了眼眶，握著我的手輕聲嘆息：“月敏，委屈你們夫婦了。旁人不知禔兒心性，本宮豈能不知？我兒這些年安分守己、顧家守業，從未有過半分歹念，如今卻要平白受這無妄之災。”
我輕輕拍著惠妃的手背，溫聲寬慰：“母妃放寬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三司會審公正嚴明，層層核查之下，真相定然不會被埋沒，王爺的清白終究會被世人知曉。”
胤禔立在一旁，神色淡然：“母妃無需憂心，兒臣問心無愧，任憑朝廷徹查便是。些許流言猜忌，終究成不了氣候。”
話雖如此，我心中卻無比清楚，這場風波的根源，從來不是朝堂流言，而是胤祉暗藏多年的歹念。十六年來，他偽裝儒雅溫和，暗中窺探、隱忍佈局，今日終於藉著廢儲風波，丟擲早己備好的殺招，妄圖復刻原著軌跡，嫁禍胤禔，掃清自身障礙。
接下來的幾日，三司會審有條不紊展開，層層剝離線索，逐一核查物證、人證。最先查獲的魘鎮草人，周身纏著寫有太子生辰八字的符紙，埋藏地點精準靠近太子行宮，手法老道、佈局縝密，絕非一時興起的莽撞之舉。
起初，查案官員順著朝野輿論，死死盯著大阿哥府，反覆核查府中下人往來、物資出入、人際交際，翻遍王府上下，卻未尋得半分異樣痕跡。府中所有下人皆有口供，近半年來王府閉門守禮，從未有外人私自出入，更無任何人接觸巫蠱之物、置辦相關物料。
對比鐵證如山的王府清白，原本篤定的猜想漸漸出現裂痕。辦案官員皆是朝堂老手，深諳查案之道，無物證、無人證、無動機，僅憑流言揣測，根本無法定罪。
線索被迫重新梳理，三司官員摒棄固有偏見，從頭覆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從魘鎮草人的製作工藝、符紙來源、埋藏時機，再到幕後之人的行事邏輯，逐一拆解分析。
轉機悄然浮現。有宮中老太監回憶，數月之前，三阿哥胤祉曾以整理古籍、研習玄學為由，數次出入內務府典籍庫，借閱大量冷門巫蠱雜記、厭勝古籍，彼時眾人只當他文人嗜學，無人多想，如今回想，處處透著詭異。
緊接著，城外紙紮鋪、符紙作坊的商戶被逐一傳訊問話。有商戶供認，半年前曾有三阿哥府中貼身小廝，匿名高價定製過特製符紙、草人輔料，樣式紋路，與此次查獲的魘鎮器物完全吻合。
隨著線索層層遞進，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浮出水面。所有疑點，都隱隱避開了清白自持的大阿哥，齊刷刷指向了素來溫文爾雅、以賢德博學聞名的三阿哥胤祉。
朝堂官員得知線索偏移，人人震驚不己，譁然之聲此起彼伏。誰也不敢相信，那個常年潛心修書、禮賢下士、從不參與爭鬥的儒雅皇子，竟會暗中私行巫蠱、構陷手足。
宮中訊息傳來時，我正陪著府中幾個年幼的孩子在庭院中讀書練字。秋風拂過庭院桂樹，落蕊紛飛，孩童朗朗書聲清脆悅耳，府中依舊是一派安穩祥和的模樣，與宮外的風起雲湧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