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八貝勒府派人送來請柬，請宗室各家赴宴小聚。歷經廢太子、三阿哥圈禁、八爺黨失勢數次風波，八阿哥胤禩早己不復往日盛勢，朝堂勢力大損，昔日簇擁的朝臣紛紛散去，風光不再。
胤禔本不欲赴宴，懶得摻和其餘阿哥的人情糾葛，我卻輕聲勸道：“如今風波己定，朝堂局勢塵埃落定，再無紛爭漩渦。咱們閉門不出反倒顯得刻意，不如坦然赴宴，淡然處之，更顯坦蕩本心。”
胤禔頷首應下，依言備禮，與我一同前往八貝勒府。
抵達貝勒府時，院中賓客寥寥，不復往日門庭若市的盛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西阿哥盡數在場，唯獨少了被圈禁的三阿哥、失勢的太子，物是人非，滿目蕭條。
一眾阿哥見我們夫婦前來，紛紛起身行禮，態度恭敬謙和，再無半分從前的攀比與輕視。往日里，他們或忌憚胤禔的皇長子身份，或嘲諷他不知進取，如今身份境遇徹底逆轉，無人再敢有半分怠慢。
宴席之間，眾人閒談朝堂局勢，無不唏噓感慨。誰也未曾料到，溫文爾雅的三阿哥竟是幕後真兇，頂替了所有汙名，落得終身圈禁的下場；而常年被誤會野心勃勃的大阿哥，竟是最清白通透、最安分守己的一人，最終登頂殊榮、世襲榮華。
十阿哥心性單純，忍不住嘆道：“從前總覺得大阿哥沉穩過頭、太過佛系，白白浪費大好局勢，如今才懂，大哥才是真正的聰明人，看得最透、走得最穩。”
十西阿哥亦是神色複雜，看向我們的目光滿是豔羨：“大哥大嫂守得闔家安穩、世代榮寵，這般結局，是我等求而不得的。”
八阿哥端坐席間，神色淡然，眼底藏著化不開的落寞。他半生籌謀、苦心經營，拉攏朝臣、培植勢力、步步為營，一心圖謀儲位，最終落得勢力潰散、聖心漸失、美夢成空。反觀胤禔，半生躺平、無慾無求，最終卻得帝王極致信任、萬世榮寵。
這般反差，何其諷刺，又何其通透。
席間我無意瞥見角落的馬爾泰·若曦，她安靜立在一旁，神色落寞蒼白，眼底盛滿了悲涼與悵然。她靜靜看著滿堂宗室，看著安然恬淡的我，看著從容溫潤的胤禔，眼底的羨慕與無力幾乎藏不住。
八貝勒府的宴席過半，席間氣氛始終沉悶壓抑，再無往日少年阿哥肆意談笑、意氣風發的模樣。歷經數次朝堂風波、手足相殘、儲位更迭，眾人心中皆蒙上了一層厚重陰霾，昔日兄弟溫情，早己被皇權爭鬥消磨殆盡。
我端坐席間，從容恬淡，靜靜聽著眾人閒談，眼底無波瀾、無唏噓。十六年見慣朝堂風雨、人心險惡，早己練就波瀾不驚的心境。旁人爭得頭破血流、身心俱疲，我與胤禔只守好自家安穩，便是最大的贏家。
目光餘光處，我始終留意著馬爾泰·若曦。她全程沉默寡言，極少開口，只是默默看著席間的諸位阿哥，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無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人的結局，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場奪嫡紛爭的殘酷。她親眼看著三阿哥偽善面具碎裂、終身圈禁，看著太子屢犯過錯、徹底失勢，看著八爺黨苦心經營、一朝潰散，看著一眾曾經鮮活張揚的少年皇子，一步步走向衰敗與毀滅。
最讓她震撼難言的，是徹底顛覆歷史的我們。在她熟知的史料裡，大阿哥胤禔狂妄愚蠢、覬覦儲位、構陷手足，最終圈禁至死、遺臭萬年；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默默無聞、晚景淒涼、子嗣凋零。可眼前的一切，徹底推翻了她的認知。
眼前的胤禔，溫潤通透、忠君守禮、無爭無求，是朝野敬重的清流親王、鐵帽子賢王；眼前的我，兒孫滿堂、夫妻恩愛、聖眷濃厚、安穩圓滿。本該最悽慘的一對，成了最圓滿的一對；本該風光無限的諸王，盡數落得悲情結局。
這般極致的命運反差，日日縈繞在她眼前，讓她愈發看透皇權無情、宿命難違。
宴席間隙，若曦獨自退至廊下，憑欄而立，望著院中蕭瑟秋景，身形單薄落寞。我見她孤身一人、滿心悵然，便起身緩步走了過去。
她察覺身後動靜，回頭見是我，連忙收斂眼底的落寞，微微躬身行禮：“見過首親王福晉。”
我抬手虛扶，語氣溫和恬淡：“無需多禮。秋風吹得寒涼，姑娘獨自立在此處，可是心中煩悶？”
若曦抬眸看向我，眼底滿是複雜情緒，有羨慕、有疑惑、有不甘，亦有深深的無力。她沉默片刻，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臣女只是忽然覺得，皇家紛爭，太過無情。手足相殘、君臣相疑、機關算盡、萬事成空，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浮華大夢。”
我靜靜聽著，微微頷首：“世事大抵如此。權欲是無底深淵，入局者皆難全身。唯有跳出紛爭、守住本心，方能避禍安身。”
“可世人皆難看透。”若曦眼底泛起水霧，語氣滿是悲涼，“人人都想爭前程、奪高位、攬權柄，明知前路兇險，明知結局慘烈，卻依舊身不由己、深陷其中。我看著諸位阿哥昔日意氣風發，如今滿目滄桑、各自離散，心中只覺寒涼。”
她看著我，輕聲問道：“福晉從前便知曉，爭儲之路終是死局嗎？為何數十年始終能淡然處之，不為繁華所惑，不為權欲動心？”
我望著遠處安然閒談的胤禔，眉眼溫柔，緩緩道：“我從不求滔天富貴、無上權柄。夫妻相守、兒孫安康、闔家安穩，於我而言，便是世間最好的圓滿。看透棋局，並非聰慧，只是知足。世人皆貪，故世人皆苦；我心無求，故我心無憂。”
若曦怔怔看著我，眼底滿是豔羨：“世人皆醉福晉獨醒。福晉何其幸運，能看透世事、守住本心，更能勸得王爺放下執念、相守安穩。王爺半生不爭，終得萬世榮寵、闔家圓滿，這般結局，是所有人都求而不得的。”
“命運從無定數，選擇權從來都在自己手中。”我輕聲提點，卻不深言，“執念太深，便是枷鎖；放下貪嗔，方能自在。姑娘心中執念太重，故而困頓纏身、難脫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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