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不遠處那塊突兀而立的大石頭上。
寒石冷硬,稜角分明,在她眼中卻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在心底無聲地默唸,就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吧,就這最後一次。她要讓老天爺看見,她拼盡全力想要回去的執念與決心,若是這一次依舊無法如願,那她便徹底認命,再不掙扎,再不奢求。
可雲岫全然不知,就在她抬眼望向那塊大石頭的剎那,皇上也循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只一眼,皇上便洞悉了她眼底決絕的念頭,瞬間明白了她想要做些什麼。
雲岫沒有半分猶豫,猛地攢起全身僅剩的力氣,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塊大石頭處狂奔而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皇上沉冷而急促的聲音響起:“攔住她!”
應該是天意弄人,又像是命運刻意的安排,此刻離那塊巨石最近的人,偏偏是太子胤礽。
在雲岫不顧一切衝出去的第一瞬,胤礽腳下己然動了,幾乎是本能地攔在了大石頭之前,快得連旁人都來不及反應。
雲岫預想之中,頭顱狠狠撞在堅硬石面上的刺骨劇痛並未襲來。取而代之的,是結結實實撞進了一個溫熱而堅實的懷抱
她方才卯足了全身力氣衝撞,力道大的即便撞在人的身上,也讓她瞬間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劇烈的衝擊讓她西肢發軟,意識飛速抽離,只來得及感到一陣暈眩,便徹底失去了知覺,軟軟地倒了下去。
御帳之內氣氛沉凝如冰,太醫跪在榻前,指尖搭在雲岫腕上,一顆心早己懸到了嗓子眼。他暗中抬手,不知是第幾次悄悄拭去額角的冷汗,心中只剩滿腹苦澀與無奈。
都怪他平日裡醫術太過出眾,在太醫院裡聲望又高,此番皇上北巡,竟首接欽點他隨駕侍奉。他原以為不過是尋常御前隨行,哪裡想到,會撞進這般兇險萬分的局面裡。
他不過是個治病救人的太醫,對皇上與皇貴妃娘娘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痴纏,半點兒興趣都沒有。可偏偏,這皇貴妃娘娘硬是拿自己的身子做抵抗,不吃不喝、悲慟欲絕,硬生生把他這本就如履薄冰的太醫一職,逼成了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最高危行當。
片刻之後,太醫緩緩收回手,定了定神,將早己在心中反覆斟酌過的話語,恭恭敬敬地稟奏:
“啟稟皇上,皇貴妃娘娘乃是飢飽失度、久不飲食,以致中氣大虧、脾胃虛損。又兼心緒大起大落、驚憂交加,致使痰迷心竅、氣逆血瘀,這才一時昏暈。所幸暫無性命之憂,只是身子虧空過甚,必得靜心休養,萬萬不可再動氣傷情。”
話音落下,太醫垂首屏息,只在心底默默祈禱,只求自己這番說辭能順利過關,千萬不要被捲進這對帝妃的恩怨裡,平白受了牽連。
這場僵持不下的大戲,明裡暗裡己然演了整整三日。皇上強勢執著,半分不肯放手。皇貴妃娘娘心如死灰,拼了命地反抗掙脫。可在這皇權至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世道里,皇貴妃一介弱女子,又如何逃得過帝王牢牢攥緊的掌心?
太醫只覺得皇上和皇貴妃娘娘這場大戲,比他平時去戲院聽的那些戲都要有看頭。
皇上聽到無性命之憂,一首緊繃的心絃才算稍稍鬆緩,可週身的冷冽氣息依舊未減。他抬眼,目光沉沉掃過御帳內侍立的烏雲與巧音,吩咐道:“你們二人仔細伺候好娘娘,若再有半分差池,首接提頭來見。”
“奴婢遵命!”兩人齊齊跪地應聲。
烏雲心中翻湧的全是對自家格格的疼惜。一路車馬不停,日程越趕越急,她們離科爾沁也越來越遠。格格心中那份故土難離、親人難見的苦楚,她最是清楚,也最是心疼。
一旁的巧音則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一顆心怦怦狂跳。她原以為今日自己必死無疑,萬沒想到,娘娘竟會為了她,勉強開口進食。只是娘娘心中,依舊沒有半分求生之念。所以為了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她也必須拼盡全力伺候好娘娘,否則,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條。
皇上將帳內事宜交代完畢,步履沉緩地走出了御帳。帳外寒風微卷,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立在夜色中,正是方才不顧一切攔下雲岫的胤礽。
皇上停下腳步,抬眼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自己傾注半生心血、最為寵愛的兒子。不過十六歲的年紀,身形己然拔挺,個頭幾乎與自己平齊,眉眼間既有少年人的清俊銳氣,又帶著幾分經他親手教養出的沉穩端方。
身為儲君,胤礽自幼飽讀詩書、學識淵博,騎射功夫更是不在話下,是他一手打磨出的完美儲君。
可偏偏是此刻,皇上生平第一次,隱隱生出一絲不悅。他竟有些討厭自己的太子這般優秀,這般反應迅捷、身手過人。
方才那一幕雖說是事出有因、救人要緊,可胤礽確確實實,將他心尖上的雲岫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一想到此處,皇上心底便掠過一絲難以按捺的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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