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就好像全然沒聽見方才那番關於裹腳的首言,面上漾開幾分難得的溫和。目光掃過桌上溫著的馬奶酒與精緻菜餚,語氣鬆快。
“不用拘禮,你們姐妹倒會享清福,這雪天裡圍爐飲酒,倒是愜意自得。正好朕還沒用午膳,今日便湊個趣,與你們一同用了。”
皇上的話音剛落,身側的梁九功立刻心領神會,忙躬身應下,轉身快步掀簾出去,低聲吩咐隨行小太監速去御膳房,將皇上的御膳盡數抬來景仁宮。
梁九功心裡暗自盤算著時間,此刻離午膳時辰還有半個多時辰,也不知御膳房的御廚們是否己備下御膳,只盼著能趕得及。
殿內的巧音等人更是特別有眼力見兒,手腳麻利地取來一副明黃描金的碗筷,擺在桌案主位旁,杯碟匙箸一應俱全,連溫酒的壺都添了一把,伺候得週週正正。
偏巧方才雲岫與娜仁只想著對面閒談自在,沒坐那上首的主位。兩張椅子分置兩側,主位空落落的正對著門口,倒省了挪座的折騰,不用手忙腳亂地騰位置,倒也算得一樁巧事。
皇上在落座之前,眼角餘光微斜,朝著娜仁遞去一個極淡的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讓她識趣些,趁早告退。
換作往日,不必皇上這般示意,娜仁早便知趣告退,怎敢留在這裡礙著皇上與雲岫相處。
可今日不同,雲岫方才那番話實在太過出格,娜仁心裡懸著一塊石頭,怕皇上秋後算賬。本想再坐片刻,好歹能替雲岫打個圓場,沒成想皇上竟這般首接,用眼神明著攆人了。
娜仁心裡是不放心雲岫,可轉念一想,若自己執意留下,反倒會惹皇上心煩,徒增雲岫的麻煩。倒不如識相退下,留二人單獨相處。
這般想著,娜仁連忙起身屈膝,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倦意:“皇上恕罪,臣妾方才貪杯,多飲了幾杯酒,再喝怕是夜裡難眠,明日晨起還要頭疼。臣妾實在不勝酒力,便先行告退了,皇上與皇貴妃娘娘慢用。”
行禮之前,娜仁抬眼飛快地看向雲岫,接連遞去兩個眼神,眸光裡滿是叮囑。是讓雲岫待會兒見機行事,該說軟話時便說軟話,莫要再犟著性子。
“準了,回去歇著吧。”皇上聞言,面色更溫和了一些,顯然對娜仁的識相十分滿意。
這後宮之中,他一向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眾嬪妃便知進退。唯有云岫,不知是真的看不懂他的眼神,還是壓根懶得看,次次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娜仁又福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雲岫還沒來得及從娜仁那叮囑的眼神里回過神,暖閣的棉簾便輕晃了晃,她堂姐的身影己快步消失在門內。
方才暖閣裡酒暖茶香、閒談愜意的氣氛,被皇上這突如其來的身影攪得一乾二淨。
雲岫本來就不是藏得住情緒的性子,滿心的掃興與不滿全掛在了臉上。眉峰微蹙,唇角抿成一道冷線,眼底的笑意早散得無影無蹤。
皇上瞧著她這明晃晃擺著臉色的模樣,倒也不惱,只抬眼掃過殿內侍立的巧音、烏雲與一眾小太監,沉聲道:“都退出去吧,這裡不用你們伺候。”
皇上很貪戀與雲岫單獨相處的光景,今日更是如此。別說太子那茬事還擱在心裡,便是眼前這些杵著的奴才,瞧著也礙眼得很,只想留這暖閣一方天地,只他二人。
梁九功聞言忙躬身上前一步,苦著臉低聲勸:“奴才還是伺候萬歲爺用膳吧!”
梁九功都不知道皇上活了一把年紀,怎麼忽然間這麼任性。
這皇上用膳可不是什麼小事,銀針試毒、嘗膳太監先品,哪一步都不能省。如今皇上一句話便要遣散所有人,真出了什麼差池,他有多少腦袋都不夠砍的。
皇上卻沒再說話,只掀了掀眼皮,淡淡掃了梁九功一眼。
那目光裡無波無瀾,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梁九功跟著皇上多年,哪能不懂這眼神的意思,再敢多言,便是抗旨。
他也不敢再犟,忙躬身叩首,心裡揪著自己的小命與九族安危,快步領著殿內所有宮人躬身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暖閣裡便只剩皇上和雲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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