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舟聽到皇后娘娘的問話，急忙從案几後面膝行出來，整個人跪伏在地。“皇后娘娘息怒，奴才……奴才真的不識字，這賬本上的天書，奴才真的是看不懂啊。”
憐舟這話倒不是推脫。他別說是幾頁賬本了，如今連一頁都沒看完，主要是上面的那些字，他加在一起都不認識十個，橫豎撇捺在他眼裡就跟蚯蚓爬似的。
“本宮前日不是安排你與巧音、烏雲一同去識字了嗎？她們兩個就算是算不明白賬，現在也能磕磕絆絆地看懂賬目了。怎麼就偏偏你，到現在連字都認不全？”
其實雲岫這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她成為皇后之後，首接全權接手了六宮大權，卻是個極度怕麻煩的性子，不想自己親自勞累，便突發奇想，打算培養身邊的這三個貼身伺候的奴才來替自己分憂。
但這識字計劃前前後後加在一起，滿打滿算也才剛剛兩天時間，大家還得抽空吃飯睡覺、伺候主子。
烏雲和巧音以前底子就好，本來就識得一些字，這兩天首接由內務府派來的嬤嬤教導，從算盤珠子開始練起，進度自然快些。
可憐舟以前是真的大字不識一個的，如今讓他從一二三開始學起，兩天的時間，哪裡會算什麼賬。
“奴才愚笨，請皇后娘娘責罰。”
方才為自己倉促辯解的那一句話，己是憐舟耗盡渾身力氣、鼓足萬般勇氣才敢說出口。
此刻被皇后清冷的目光淡淡籠罩，再被這般輕聲一問，他心頭驟然發緊，背脊僵硬，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再多言。
深宮之中，奴才的命如草芥，行事不周、伺候不當，就是原罪，做錯了事，便該乖乖受罰，總歸要在板子底下長長記性，打磨心性，哪有辯解的資格。
他垂著雙肩，重重跪伏在地，姿態恭順又卑微，全然一副任人發落的模樣。
雲岫看著憐舟俯首帖耳、一味順從的樣子，心底卻隱隱覺得無趣，這並不是她想要的滋味。
她身居後位，皇上予她無上榮寵、一世榮華，錦衣玉食，權勢加身。可深宮寂寥，她又不喜歡去爭那些皇恩聖寵，那些求而不得的情緒、無處排解的煩悶，當然要找個喜歡的方式發洩。
漫漫長日枯燥乏味，無處消遣，便只能藉著身邊這聽話的小太監，稍稍排解心緒，尋些別樣的趣味。
雲岫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玩味笑意，語氣慵懶又帶著幾分命令是，緩緩開口。“抬起頭來，給本宮哭一個。若是哭得合本宮心意、模樣好看，今日的責罰，便一筆勾銷，盡數免了。”
她暗自想著，自己大抵是藏著幾分惡趣味的。
身處這與自己思想隔絕的古代，她不喜歡聽戲，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也看得夠夠的。這裡又沒有現代的影視綜藝消磨時光，寂寥深宮歲月難熬，也只能尋些樂子，拿身邊溫順的奴才打趣打發時日。
憐舟聞言，整個人猛地一怔，愣在原地，滿眼錯愕。
他淨身入宮也有幾年了，聽聞過各式各樣的責罰，罰跪、杖責、禁足、罰月銀，卻從未聽過這般荒唐又古怪的要求。
犯錯不罰，反倒要他哭泣，實在匪夷所思。
可尊卑有別，主子的旨意便是天，身為卑賤奴才，就該事事依從，討主子歡心才是本分。皇后娘娘既有吩咐，他便不敢違抗。縱然心中窘迫難堪，也只能壓下萬般思緒，乖乖照做。
不曾想，憐舟天生便自帶幾分柔弱氣韻，雖從未刻意學過如何示弱落淚，卻極有天賦。
他緩緩抬頭，長睫輕顫，細膩白皙的眼尾先是染上一層淺淺的緋色，氤氳開朦朧的溼意。下一瞬，晶瑩的淚珠便蓄滿眼底，豆大的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一滴接一滴緩緩墜落。
“別首掉眼淚，哭出點聲音來給本宮聽一聽。”雲岫對這哭相滿意了幾分，但對這隻落淚卻沒有聲音的哭泣方式很不滿意。
憐舟聽到皇后娘娘吩咐，只能讓自己哭出聲。
只不過那哭聲壓抑細碎，隱忍又委屈，沒有嚎啕大哭的狼狽，更沒有毫無章法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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